虽然看起来他已经成为了这些倒霉蛋之一了……

小丑王道：“这下面，可是我用高阶黑魔法制造的倒影空间——里面是全封闭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也不得进，就连你的哀号都会闷死在里面的。”

随着小丑王话音落下，囚车下的地面也发出轰然鸣响，看起来他们终于抵达了底端。这里是一片巨大而广袤的空间，地上简略地点着几盏爪状的长柄火把，只能微弱地照亮部分角落，空间的大部分还是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里，即便以修提略卓越的夜视能力，他也完全看不到这片空间的边界。

而在这一片幽深的黑暗中，一座山峦般的巨物静静蛰伏于此，它暴露在火光中被照亮的部分，都反射着几乎刺伤人眼睛的寒光。

“……魔导机械？”修提略迟疑地喃喃。

“是，能够对付炽天使阶级的魔导器械。”小丑王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起来，“它诞生得比你更早，早在深渊决意猎杀极光巨兽的时候，我就在这片空间中将它制造了出来。”

“猎杀极光巨兽期间……”修提略打了个寒颤，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淌遍了他的全身，“这是用来对付极光巨兽的！”

小丑王贴近囚笼，静静地欣赏着修提略的一切表情：“哦？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要害怕了太多？是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吗？”

修提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似乎潜意识已经先于他看到了更多幕后的狰狞。死者的情感本应淡薄，他的愤怒与畏惧都是非常浅淡的，甚至在大部分时间，修提略呈现出来的都是淡薄到近乎麻木的状态。但是就在意识到这尊巨械是用来对付极光巨兽的时刻，修提略就在深深地颤抖了。

难道他是在害怕这尊足以对付炽天使阶级的魔导巨械，也足以撕碎他这个名不副实的炽天使级别的亡骸吗？

不……似乎不是的。

修提略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小丑王已经挥出了一道黑魔法。巨械开始运作起来，它的运作声轻微得难以分辨，无数灵巧而粗壮的触爪如同群游的海鳗一般游弋着，凶猛地靠近了修提略所在的囚笼。

触爪抓住囚笼的辐条，撕出了令尸骸牙酸的刺耳金属声。

下一刻，这个看起来分外结实的囚笼就被撕成了两半。巨械另外伸出了两只触爪，分别抓住修提略的左右手腕，将他吊至半空中，令他动弹不得，活像是准备受难的圣子一般。巨械虽然不是生灵，但它的动作却如此灵活，如此精确——甚至毫无冗余。

真是完美的造物啊。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小丑王满意地笑了，“首先是你的翅膀。”

巨械的触爪抓住了修提略仅有的一支堕天使之翼，将他的翅膀完全提拉了起来。修提略被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甚至连回头都做不到。随着轻微的一阵风后，修提略只觉得背后一凉，似乎有液体顺着脊背淌了下来，那是粘稠的死血——他的翅膀就这么被切下来了。

一些银亮的光斑在黑暗中晃动，那是刀刃在反射长柄火把上燃烧着的火光。

修提略瞪大了眼睛，他开始挣扎起来：“你……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将我的翅膀切下来？！”

“这还仅仅是个开头呢。”小丑王嗤笑道，“接下来是左臂。不要借用任何外部道具，就这么硬生生地拉下来吧。给我拉呀！”

巨械应声而动，几乎是立刻就抓紧了修提略的整条左臂，开始拧麻花似的扭转。修提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折成奇怪的形状，手臂根部的肉皮也搓麻绳般的卷褶了起来，最后被巨械整支手臂一起拔起。更糟的是，那缝合了修提略身体巨大空腔的羊羔皮也难以招架这巨力，本来整齐排布的针脚也开始崩裂，一些香花香草飘落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他的□□呀！！

修提略完全受不了这个，他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小丑王！……小丑王。对不起，我错了。不要撕裂我的身体。你把我送到陛下那里吧。他会奖赏你的，这是你的大功劳……”

“陛下？你是说驯鹿王吗？”小丑王笑嘻嘻地道，“哈！哈哈哈！这太可笑了。这里可是我的领域，谁也干涉不到——就连驯鹿王也不行！我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你就得给我受着！给我把他的右臂也拧下来！”

巨械如同最忠诚的仆从，立即便执行了。随着同样粗暴的方法过后，修提略修补身体空洞的针脚彻底崩开了，大簇大簇的香草涌了出来，为这片隔绝外界的黑暗浸润了淡淡的芳香。

“接下来就是……啊，先松开触爪吧。我需要检查一下这些拧下来的部位……”小丑王查阅着自己的笔记，“没错，根据对亡骸的研究，被撕裂的部位应该会自动恢复才对。”

巨械果真松开了触爪。而正如小丑王所料，被取下来的左臂、右臂和翅膀仿佛自带着魔力一般，径直飞到了妖骸王的身上，血肉肌腱再度连接在一起，修提略的身体恢复如新，好似刚刚完全没有被暴力拆卸一般——除了那彻底暴露在外的巨大空腔，与一地散落的香花香草。

“果然，就算将尸骸撕成碎片也是没有用的，尸块会自动聚合，令尸骸恢复为原本的样子。唯一能够彻底湮灭亡骸的东西，就只有恒星的光辉。”小丑王合上了手中的卷轴。

“所以，为什么要撕裂我？”修提略的声音虚弱地从黑暗中传来。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小丑王轻笑道，他落在修提略的身边，拍了拍修提略的脸颊，“也因为我讨厌你。像你这样一无所知的家伙，像你这样就连几本书都没看过的家伙，像你这样孱弱如婴孩的家伙，到底哪里像炽天使阶级了？！你到底凭什么是天生的炽天使阶级？！”

“……”修提略垂着头，不愿去理会小丑王癫狂的诘问，他疲惫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这并非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倦怠。他好累……

只是小丑王并不满意修提略闭上眼睛的举动，他恶意道：“就这样闭上眼睛了吗，妖骸王？我可还有更棒的礼物要向你展示呢！”

“是吗……你又要用什么来折磨我？”修提略不得不睁开眼睛，恹恹地问道。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这尊巨械是为了极光巨兽所造的吧？”小丑王说道，“一般来说，没有什么魔导机械是可以用来对付炽天使阶级的，那可是强大、永恒的代名词。但是你不一样。你和极光巨兽都不一样，你们是特殊的。”

“你们有着明显的弱点。”小丑王歪头，“所有的炽天使中，只有你们的弱点如此明显，如此地不堪一击！最妙的是，你们的弱点是一致的。”

巨械抬起了一只触爪，其尖端凝聚着炽热的能量，而后喷吐出了一道巨大的辉流。多么美丽的光啊，它几乎灼伤了修提略的眼睛。修提略眯着眼睛，喃喃：“……光？这里，怎么会有产光的机械……”

“是为了将极光巨兽归还为暗元素方便捕获，所以才特别研制的。”小丑王笑眯眯道，“虽然这尊巨械虽然最终没能在极光巨兽身上派上用场，但是没关系，它可以用来完美地对付你！”

完美地对付他……是啊。极光巨兽一旦碰到阳光就会溃散为暗元素，而他一旦碰到阳光便会灰飞烟灭。他们都是如此地惧怕阳光。

到了此刻，修提略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巨械的第一眼就开始深深地颤栗。他所害怕的并不是这尊巨械将他撕成碎片，或者说并不全是因为这个；真正令他感到巨大的恐惧的，是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巧合。

他刚好落在了小丑王的手里，而小丑王刚好保存着巨械。本应该在极光巨兽死后就永远沉寂的巨械，却因为他的到来而大放光彩，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命运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呓语，告诉他他将注定留在深渊，永远也走不出去。

如果只是死去……修提略垂下了眼帘。

“你想要用恒星的光辉彻底摧毁我吗？”他轻声地问道。

“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浪费的事呢？”小丑王回答，“我只是想试验一下，能不能把你切割成更加便携的样子而已。你们尸骸并不仰赖身体的器官而存活，因此你们存在的形态可以多样得不可思议。如果我用阳光照射你的下半身，那么你的意识就只能存在于未被阳光毁灭的上半身中了。这样的步骤重复再重复，直到最后，你可以被切割得只剩一张嘴与声带，而我将可以把你装在一个玻璃罐里，将它系在我的腰带上。这该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小丑王说着，已经开始畅想起来了：“虽然你在玻璃罐里，但是作为亡灵之王，你依旧可以通过意识向亡骸大军发号施令。如果你不听话也不要紧，只要附上一层黑魔法幻境，你就能按照我的意志行事……一个便携的亡骸之王！你就是活着的、随时调动亡骸大军的核心！”

“你的意志？”修提略恍然，“所以你需要我，你想要用我来对抗驯鹿王。这就是你秘密将我带回倒影城堡的原因。”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小丑王鼓起掌来，“让我们开始吧。别担心，这个过程会比热过的刀子切黄油来得更快的。”

那放射着光芒的触爪靠近了修提略，如同烈刀一般飞速地从修提略的翅膀根部割了过去。这一次，修提略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没有血肉分离的悲哀，也没有肌腱撕裂的触感。他只是就这么失去了翅膀，它再也不属于他了，半朽的堕天使之翼重重坠在地上，死亡的魔法被光明所驱散了，它开始悄无声息地凋零、腐烂。

“下一刀直接从中间切成两端吧。”小丑王翻阅着笔记，“要用足够多的阳光令整个下半身失去尸骸的活性……”

正当小丑王盘算着的时候，上方深邃的黑暗中，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轰隆！”

淅淅沥沥的石块沙尘开始往下坠落，小丑王用黑魔法架起了结界，狐疑地往上望去。他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轰隆！！”

“轰！”

被攻击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这绝非是什么意外导致的爆炸。

小丑王带在身上的骷髅头开始说话了，它的下巴开开合合，里面传来了惊慌的声音：“小丑王大人，……闯进倒影城堡…命令……唔！”那头的话还没说完，骷髅头便又归于沉寂。

几乎在骷髅头那端变得寂静无声的瞬间，这片封闭空间上方的轰鸣就变得更加激烈了。震动和巨响变得越来越密集，如同狂乱的擂鼓声，而小丑王的面色变得很是难看，阴沉得几乎都能滴出水来。

没过多久，那块升降平台就被重重踹落，如同一块废石一般猛然砸进了地下。来者显然没什么耐心乘坐漫长的升降平台，取而代之的是，他直接从上方跳入这里，凶猛地落在小丑王的身旁。

随着沙尘散去，小丑王与修提略都看清了来的到底是谁。

玫瑰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笑盈盈地道：“哎呀呀……居然私自将修提略押在这里，不乖。实在是太不乖了啊，小丑王。”

“你来做什么？”小丑王满是敌意地打断了玫瑰王的话，“竟敢用黑魔法轰击我的倒影城堡，你不会以为我不敢把你永远留在这里吧？”

“噢？”玫瑰王也收起了笑容。他用一副公事公办般的淡漠口气道：“奉驯鹿王陛下的命令来叫你而已，陛下要你立即带着修提略进王宫见他。呵……我倒觉得你可以不要用这么狂妄的语气说话，小丑王。妖骸王确实犯下了叛逃的重罪，但你私自截留修提略将他关押在此，所有的魔王也都清楚你心里想做什么。你犯下的罪责并不比修提略轻，只是陛下还没有清算你而已。”

小丑王咬了咬牙，心里满是恼恨。但凡妖骸王已经被他切割完毕藏起来，他都已经有了尸骸大军这张底牌……可他没想到玫瑰王竟来得如此之快！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玫瑰王的强硬督促下，小丑王不得不令巨械释放了修提略，而后将其用大量的黑魔法锁链锁住，带往深渊王宫。一路上，三个魔王同坐一辆马车，虽然是面对面而坐，却没有谁开口。

在漫长而可怖的沉默过后，深渊王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