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土荒原，天国与深渊交战的战场。

这里的情形已经很混乱了，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即便一开始只是在上级的驱使下来到这里，此刻也已经都杀红了眼。鸟型恶魔尖啸着俯冲而下，尖利的爪子瞄准了骑着天马冲锋的天使的肩膀，意图在上面抠出淋漓的血洞；天国的阶梯早前被恶魔们泼上了毒血与火油，如今被黑魔法点燃，在烈火中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魔法天使们在勤勤恳恳地吟唱魔法熄灭天国阶梯上的大火，现场下起了魔法召来的雨。炽天使们都只能站在天国之门前那位于半空中的大平台上，以列娅在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天国的军队。

“弗雷呢？”以列娅抓狂地咆哮道，“弗雷怎么还没有赶到前线？！”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急疯了的以列娅才会毫不客气地不使用敬语称呼弗雷了。

“已经派天使去找了，别着急。”但拿叶站在旁边，平稳地说道。一块血肉混合物被黑魔法掷了过来，他身边的智天使立刻挥盾为他挡去，而但拿叶依旧淡定地站在原地，时不时远远挥去一道落雷，为进攻的天使军队撕开一道口子。

“啾叽——”在战场上，有一道金虹般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只金色的大鸟，长脖子、长尾巴，拍打着矫健有力的翅膀，圣灵不死鸟飞梭在战场的上空，时不时挥洒下一片金色的能量，将恶魔们炸得东倒西歪的。

“让圣灵不死鸟回来吧。”但拿叶蹙眉道，“别让它消耗太多的力量，这可都是它的生命。力量一旦耗尽，圣灵不死鸟也就消散了。”

“我们管不了它啊。”以列娅翻了个白眼道，“那只鸟儿根本不听我们的话，叫都叫不回来，哎。”

另外两位炽天使，则已经下到了战场中，哀土荒原万年笼罩着的毒雾被魔法的烈风吹开，战场的情况得以清晰地展现出来。亚修尔持着那把火焰之剑，带领着一支小队游走在战场之间，希斯的行踪则更加诡秘一点，在战场上，没有天使或恶魔能够捕捉到他的身影。

只是，所有的恶魔都必须提心吊胆，尤其是高位恶魔如恶魔公爵。希斯的力量是贯穿性最强的，而他的速度更是将这股力量的撕裂性与破坏力发挥到了极致。只是轻飘飘一阵烟云拂过，便已是恶魔惨叫着落了地，血肉迸溅、当场毙命。

在战争的前期，天国和深渊双方都默契地不去对关键人物发起进攻，因高阶战斗力之间的死斗一般都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以及己方的底牌尽丧。正如但拿叶只是远远地用魔法帮助天国军队的损耗减少，正如希斯只对魔王之下的恶魔们发起进攻。在圣战前期，双方都只是谨慎而克制地消耗着对面的力量，同时也意图占据更多的阵地。

天使是天然掌控着制空权的生灵，然而恶魔们当然不会就这么将天空拱手相让。众多飞艇升了空，这些加固过的黑魔法飞艇是基于民用飞艇的设计改造而来，不仅外形更小巧、性能更优越，更是装载了黑魔法驱动的翅翼，这能让这些飞艇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在空中飞掠。而在这些蝇群般的飞艇之后，掩护着一艘巨大的飞艇——这正是刚刚点燃天国阶梯的元凶，它携带着大量的魔法卷轴，经由黑魔法阵的压缩与转化，魔法卷轴的力量将被凝练为威力巨大的炮火，一炮便可在天国的军队中炸出一大片的混乱。

“你们以为就只有你们能控制天空吗，天使？”小丑王站在深渊侧战场后方的王帐前，张臂大笑，“接受我们深渊给予的一切吧！我可是为你们准备了一场华丽的大餐。除了美丽的器械，还有名为【究极】的黑魔法——在黑魔法的咆哮下粉身碎骨吧！”

其他几位魔王只是坐在王帐中吃吃喝喝。南瓜王嘟嘟囔囔道：“小丑王又在说一些我们都听不懂的东西了。”

扑克王一边伸手去拿烤熟的鹰身女妖蛋，一边嘴里叼着香草道：“他不一直都这么疯么。”

餐桌上的驯鹿王则一直都没有发话，只是平静地切着餐盘里的牛肉，鲜红的汁水被挤了出来。

玫瑰王一直在注意着驯鹿王的表情，见这位深渊之主不说话，他便也默默地吃着装在杯子里的红树莓蛋糕。

战场的远方，则有更多的种族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事。精灵族作为与天国最为亲厚的友盟，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一支精灵军队加入天国的队伍，但其他的众族，大多都只是默默地看着。

“先等等。”修提略对盘踞在他身边的巨大无比的骨龙说道。亡灵族自然也是有组建自己的军队的，或者说只会完全听从于亡骸之王指挥的死者们，天生就是一支不用吃、不用喝、不用休息且纪律性极强的军队。并且随着战争进程的推进，这支军队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饶是如此，修提略并不认为他们亡灵族就该进场。亡灵族的军队，不该被投入到这样的地方。

他们站在这里，只是想确认战争的情况而已，毕竟哀城的位置实在太过无奈，圣战战场一旦扩大，哀城就会被波及在战火之中。

就在天国与深渊热战正酣、众族或是参战或是远远观望的时候，那枚巨大无比的金色流星降临了，它如一个巨大的陨石般狠狠砸坠在了地面，发出的轰然巨响让交战中的天使和恶魔们都震了一震。炽天使和魔王们的目光很难不被这枚巨大的流星所吸引，他们吃惊地看着那座山峦般的庞然大物，并且他们听到低沉如盛夏闷雷般的鸣响。

巨大的漆黑山峦缓缓伸展开来，先是尖利的爪子，然后是修长的脖颈。崎岖如漆黑的山石一般支棱的尖鳞与鎏金熔岩般的龙目张开，这头可怕的山峦巨兽颈上的鳞片抖动着，如同大地怒吼前的警告。

“那……是……什么……？！”即便是仰起头也不足以看清全貌，以列娅的瞳孔收缩，下意识地问道。

“龙、龙吧？……”但拿叶也一脸震撼，“我记得亡灵族的骨龙王就长得差不多这样。如果那条被称作‘骨龙’，那这条大概是……还没有白骨化的、真正的龙？”

这条山峦巨兽的翅翼还未完全张开，就已经遮蔽了大半的天空。绚烂的极光自他的翅根处生出来，层层叠叠地铺展为绚烂无比的流动的极光幕，比之巨龙的翅膀更加庞大。急急忙忙追着飞下来的极光鸟们显然满意不已，它们欢歌着在巨龙的头颅旁庆贺般的飞舞，还有些极光鸟已经毫不见外地落到了巨龙的脸上。

“我的挚友们呐。”巨龙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轰隆隆地在天际回响，生灵们这才恍觉刚刚那滚雷般的闷响竟只是巨龙喉咙间滚动的鸣音，而巨龙的本音更是响亮如雷暴的轰鸣，“我自天际重生归来，带来了至高者的礼物。凡是愿意成为我之族人的生灵啊，化作我族真正应有之模样吧！”

“嘎啊！嘎啊啊啊！”极光鸟听不懂巨兽在说什么，它们只知道，它们所喜爱的好心的巨兽回来了，它们世代相传的旅伴回来了！

“咕嘎嘎嘎嘎！”极光鸟群快乐地鸣叫着。

忽然，巨龙张开了嘴巴，原来他的口中正含着一团耀日般的光芒；那团光芒如真正的日轮般冉冉升起，放射出万丈金光——

极光鸟们飞舞的身体猛然下坠了一截，后半截轻盈的鸟身被拉扯着化作了矫健的形状。理应完全只有装饰作用的尾羽生出了真正的脊椎及肌肉，尖锐的倒刺生于龙尾，带着锋利的寒芒。显然单薄的羽翼是完全无法支撑住这样沉重的龙躯飞行的，在极光鸟一片茫然的“咕咕嘎嘎”声中，它们接连“噗通”“噗通”地落到了地上，在大地上砸起了大朵大朵的尘蘑菇。

而后，便是一支利爪探出尘帘，沉重地踩在地上。

“吼！！！”从尘幕中展露的，哪还有那柔弱无力的小鸟儿的影子。这些孱弱得万年来都只能接受庇佑的鸟儿，分明已完全蜕变为一头头巨大的龙形生灵。

虽不似巨龙有数千米长，也不似骨龙厄加有百米之长，这些巨龙却也是首尾长达几十米的庞然大物。他们有的胸口涌动着滚烫的热焰、有的口中含着千年的冰雪，有的则是周身流淌着亮紫色的电弧。这群新生的龙族猛然一扇翅膀，便矫健地飞上了天空。

正如龙皇恩特尔洛克特所说，所有愿意成为他的族人的生灵，已尽数化作龙族之姿，它们也在那一瞬间由魔法生物成为了真正的智慧种族。新生的龙群环绕着龙皇巨大的身躯飞翔着，天空投下的日光被千万双翅膀切割得粉碎。

“这群龙是想干什么？”王帐前的小丑王狐疑地眯起了眼。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为龙皇动了。那头理应被称作“极光龙”的山峦巨兽长吼了一声，虽然在场所有的其他生灵都听不懂，然而盘旋环飞的群龙却纷纷以吼声回应，而后散了开来。

龙群一头扎进了战阵的中央。他们或是低空掠过，灼热的龙息火焰喷吐，瞬间将战备军械焚毁；或是落到地上，用前爪猛然横扫，将所有的恶魔与天使们都掀翻在地。

“你们在干什么？！”小丑王顿时怒极，当即就要开始吟唱黑魔法。只是还没等他发动他的大威力黑魔法呢，他的头顶就落下了一片阴影，而他抬头一看——

原来是龙皇恩特尔洛克特一个转身，以粗壮的长尾在天空中横扫，瞬间将一大片黑魔法飞艇都扫落天空之下。飞艇在龙皇的尾巴上爆炸，然而炽烈的火光对于龙皇坚硬的黑鳞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最为核心的巨大黑魔法飞艇也被龙皇之尾重击，正从天空中坠落。

小丑王赶紧一个跨步躲避，不过飞艇残骸并未坠落在他的头上，而是顺着惯性砸到了旁边。恶魔们晕头转向地从飞艇残骸中爬出，单单从空中落下倒不至于让他们承受多大的损伤，不过……

“极！光！龙！”小丑王简直要双目喷火了。失去了飞艇，恶魔无疑就几乎丧失了制空权，毕竟恶魔中的飞行种并不太多。看来这该死的大野兽是要站在天国那边了——

与深渊这边气得不行不同，天国这边自然是一片欢欣。炽天使们脸上也放松了许多，以列娅下令道：“把‘天裁之弩’推上来！”

这是由赫拉德研制的魔导机械，其能够大大延长高阶魔法的打击距离。这个沉重的笨家伙一直都放在天国之门后，一旦确认了深渊无法拦截它的魔力辉矢后，天国就会动用这东西优先摧毁深渊的补给。

尤其是，炸毁那个朝着地面洞开的深渊之口，如今那里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出众多的恶魔。

天裁之弩被十几个天使缓缓地推出天国之门，已完成在天国阶梯顶端的部署。接下来只要由魔法水平够高的天使注入力量启动它——

既然弗雷不在，但拿叶便想往天裁之弩中灌入力量以启动这台魔导机械。可是好巧不巧，龙皇一个后撤步堵在了天裁之弩前，弩箭尖端几乎被龙皇的黑鳞遮得严严实实的。以列娅急道：“极光龙，你快让开，你挡住天裁之弩了！”

漆黑的巨龙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兀自用前爪将进军的恶魔一扫而空，让他们都到哀土荒原灰白的尘原里打滚去。以列娅再喊了一声，龙皇恩特尔洛克特似乎还是没有听到，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在此之前，世间所有的生灵们大抵都不会想到会有这一天：他们看见了一整条宏伟如大地脊梁的山峦，而这整座山峦，竟然张开翅膀在天上飞！

极光龙的翅膀微动，幽白的淡紫色形成了一些非常浅淡的、如梦似幻的翅膀的轮廓，看起来像是多了一双副翼一般，极光幕弥漫其上。然而看起来正是这极光幕托住了沉重的龙躯，令这头山峦巨龙飞到了空中。

极光龙这一飞起，就彻底将天裁之弩堵了个严严实实，这下无论再怎么调整弩箭的角度，都不可能往战场上发射了。

“算了。”以列娅悻悻道。既然天裁之弩已经指望不上了，而负责用魔法掌控整个战场情况的弗雷又不在，她便也只能转向唯一还在天国之门处待命的但拿叶：“但拿叶，用究极魔法。”

天国的大审判官看了看以列娅，沉稳地点头：“好。”

他准备吟唱雷属性的究极魔法【万古裁灭之刻】。不同于风属性究极魔法【千鸟寂灭之诗】，风会在整个战场流转间带回来许多有效的信息，也会灵活地在生灵间穿行，隐秘地造成众多伤口；雷元素发动的究极魔法，只会像最为暴烈的灾劫一般，毫不留情地将一切清扫干净，因此这样的究极魔法是绝对不能在战线前端附近释放的。

它只能被释放在深渊的大后方，直击深渊的王帐。

“流淌无尽时光的鸣雷、圣洁不容任何幽暗的光亮……”但拿叶才刚刚吟唱了究极魔法的开头，那巨大的黑龙就落了地，鎏金般的龙目看了他们一眼。

而后龙皇嘴一张，顿时暴风般地把所有雷元素都吸入体内。

以列娅：？？？

但拿叶：？？？

失去了雷元素的应和与桥梁，究极魔法的发动自然也无处谈起。这片空间的雷元素已经尽数被龙皇吸入腹中，而新的雷元素要流淌补充过来，大概得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这下以列娅确定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就是在跟他们对着干了。她顿时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极光龙？！”她还以为龙族会是跟他们天国站在一边的呢！

那巨大的龙将最后一点雷元素也吸入殆尽，才低沉地开口道：“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以列娅恼道。

“等待——命运裁定的时刻。”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回答道。

“你……！”以列娅简直气急。

希斯收敛了羽翼缓缓落到她的身侧，在群龙加入战场后，战场的混乱简直前所未有，高位恶魔被龙群骚扰得直在哀土荒原里打滚，不是被龙爪子拍飞就是被龙尾扫走。希斯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喘息的机会，他立即返回到了天国之门处，打算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

希斯既然回来了，以列娅便直接道：“希斯，你来用究极魔法吧。”

跟其他炽天使的力量都有属性不同，希斯的魔力，是无属性的。这就意味着当其他炽天使只能发动与自己力量属性相符的究极魔法的时候，希斯可以发动所有属性的究极魔法——当然，在威力上，会比其他的炽天使差上一节，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够用了。

希斯接过天使递来的茶杯囫囵喝了一口后，立即开始了魔法的吟唱。他首选的是攻击力最强的火元素的究极魔法——

龙皇一张口，将所有的火元素都吸入腹中。

希斯顿了顿，又开始吟唱风属性的究极魔法——

龙皇一伸脖子，将所有风元素都咽入肚下。

希斯：“你——”饶是希斯脾气较好，也不由得有些恼了。他继续吟唱起了光元素的究极魔法，然后——

龙皇一口将光元素亦吸收殆尽。

“这样下去不行，所有元素都快被极光龙给清空了！”以列娅急道。龙皇的行为如今影响到的已经不止是炽天使们施放究极魔法了，就连下方正冲锋陷阵的普通天使军士们，使用白魔法的能力也已被极大的限制。尤其是位于后方用魔法支援前线的魔法天使们，他们中已经有不少是在对着空空荡荡干净得很的空气在干瞪眼了。

如果不是深渊那边也在被群龙所阻扰，恐怕早就出大乱子出来了！

既然龙皇会吸入所有的元素……

以列娅看着恩特尔洛克特，她能感受到他体内的炽热。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龙皇的吐息大概也与火焰有关，他是一条火属性的龙，那么如果换成水元素呢——

如果是水元素，你也能就这么吸入吗？

以列娅嘱咐但拿叶看管好战场上的情况，立即便闭上眼睛，开始吟唱起了水属性的究极魔法。这下，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水元素是与火元素相斥最为剧烈的元素，对于他这条火龙而言，吸入水元素绝对会造成严重的不适，甚至可能从身体内部造成他的受伤。

可是，这与烬下达给他的谕令不符。

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只得将龙首凑到了天国之门边，低沉如雷地说道：“停——下——”

以列娅充耳不闻，只兀自吟唱着究极魔法【众水归墟的潮歌】。

龙皇纠结了一下，选择挥出一支龙爪，将以列娅拍落天国之门。这支利爪在靠近以列娅的时候被希斯猛然架住了，此刻这位美少年般的天使长显得很是不悦，他恼道：“注意你的行为，极光龙。你可是趁机在袭击一位天国的天使长！”

饶是龙皇恩特尔洛克特有着山峦般的身躯，巨大无比的力量，然而他的龙爪被希斯抵住，竟是分毫都前进不得，也不知道炽天使希斯殿下是哪来的这么大的力量。龙皇想了想，便收回了龙爪，继续对着天国之门处说道：“这是来自至高的谕令。不要造成无谓的损失，拖住战争的进程。我不能坐视炽天使使用究极魔法，这个魔法足以清空整个战场。”

希斯和但拿叶对视了一眼，神色间都有些迟疑。然而以列娅却完全没有在听外界在说什么，她的所有精神思绪，都已经沉入浩大的精神世界中了——

元素，无穷无尽的元素，众水的使者环绕着她，亲昵地触碰她的精神体。

以列娅的精神体说道：【你们想要跟我一起唱一支歌谣吗？】

水元素们纷纷响应：【歌谣，歌谣，是什么歌谣？】

【是独属于我们的……独属于众水的歌谣。】以列娅的精神体回答道。

于是，水元素的响应踊跃，众水的使者涌动起来，奔走相告。天国之门临近第一重天的海边，它本就开辟在天国的海面上，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水，自然也有着无穷无尽的水元素。源源不绝的水元素奔涌起来，其威力和声势都格外惊人，以列娅的长发及衣服都已无风自动，其中自有魔力流的涌动。

【潮音，我们的歌，一曲只属于我们众水的歌谣。】

【无论是海洋里，还是江河里；是在泥土间，还是在生灵身体里。】

【一起来唱吧！一起来雀跃吧！一起来欢呼吧！】

【从世界的这端漫流到世界的那端，让世间的一切都化作我们浪潮的一部分。】

【众水啊，于此歌颂，于此怒吼！】

空气渐渐变得湿润了起来，阳光被浓云所遮蔽，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小雨。龙皇有些焦躁地晃着长角峥嵘的脑袋：“你们还不阻止她吗？”

“为什么需要……拖缓战争的进程？”希斯疑惑地问道，“我不是很明白——”

“这不重要。”龙皇恩特尔洛克特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并不会假传神灵的意志才对。”

希斯和但拿叶又对视了一眼，但拿叶立即就去拍以列娅的身体了。然而他的手才刚刚靠近以列娅，炽天使的体表就浮现出一圈蓝光，原来是高速涌流的水元素护住了魔法的吟唱者，同时也阻止了但拿叶的继续靠近。

“以列娅，喂！以列娅！”希斯也噌地蹿了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大喊道。

——如果光靠呼喊有用的话，刚刚也不至于让以列娅深入到魔法吟唱的中段了。

“我们是不是已经阻止不了她了？”希斯一脸大事不妙地喃喃。

但拿叶看了一眼空中越发浓密的阴云，空气中的湿度已经上升到几乎可以直接滴出水来了：“马上就到究极魔法的后半段了，到了终末的华彩阶段，即便是以列娅停下，水元素也会推动着这个魔法完成的。”

因为，这已不再仅仅是以列娅的意志，而已成为水元素的意志，进而升华为世界的意志。

究极魔法，是一场宏大的动员，其对象本就是世间一切指定属性的元素。水元素被以列娅鼓动着，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无限的欢欣，无尽的波涌。饶是深渊被龙群骚扰得焦头烂额，也已经注意到了如怒涛般的云涡以及铁灰般的天色。自天空中飘落的零星小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滴从地面平地生成，而后逆飞而起，朝着天际汇聚。

众水从地上来，到天上去；而后它们将从天而降，涤清世间一切污秽的声音。

小丑王头上青筋爆出：“飞行种——所有的恶魔飞行种，给我阻截那个女天使！”

话音还未落下，小丑王就眼睁睁看着飞出去的飞行种恶魔被一条龙长脖子一伸就叼住，咬在利齿间生死不知了。

恶魔的飞行种，根本无法逾越龙族组成的高墙。火龙和雷龙尚且不会轻易吐息，可是冰龙却没有这个顾虑，他们直接飞起来喷出凛冽的霜雪，将所有倒霉的恶魔都封冻为万年不化的冰雕。

小丑王捏紧了拳头，看来，他只能亲自用黑魔法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王帐的帘被掀开，驯鹿王带着玫瑰王走了出来。

他们一出来，扑克王和南瓜王便也立即乖顺地滚出来，到战场上帮忙去了。

“就这点龙吗？”驯鹿王抬头望着远处飞上飞下的龙形，声音冰冷，“这点小事你都处理不好，竟还让以列娅几乎完成了究极魔法。”

小丑王便不吱声了。他缩到一旁，作出阴冷的旁观状。

驯鹿王也懒得同他多说，只是冷哼一声就往战场中去。四只蹄子奔跑的速度很是迅捷，一路扬起了砂石。有龙族注意到了疾驰而来的深渊之王，顿时一个旋身甩尾，带着鳞片的结实的龙尾扫过来了。

对于龙族这对付小喽啰用的简陋伎俩，驯鹿王只是冷笑了一声，用手臂擒住横扫过来的龙尾尖端，然后反向拉住龙尾将龙横甩。

人马乃是大地之子，只要四足着地自然，就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龙：……嗷呜？！

雷龙痛得大声号叫，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几乎都被抖松了。这条可怜的雷龙反被驯鹿王丢出去后，驯鹿王一手掌着幽暗的紫火，一边朝着龙群缓步前行。龙族都瑟缩起来，有龙犹犹豫豫地想要咬一口驯鹿王，却都在脑袋刚刚伸出的时候就马上缩回了脖子。

那可是深渊之王。

紫火在驯鹿王的掌中突然活了过来，瞬间分裂为数股火蛇飞向了群龙。群龙大惊，龙族这边顿时惊飞一片。

天国这边，湿漉漉的空气已经很是潮闷了，龙皇的爪掌都被连续逆飞的水露浸润得湿冷不已。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究极魔法已经行到了后期。

他们能听到歌唱的声音，不仅仅是以列娅的，还有许许多多未辨性别的声音，那是水元素在与以列娅一起合唱。

宏大的圣曲似乎自天际飘渺地传扬下来，又似乎就环绕在他们身边。

龙皇恩特尔洛克特的鳞片有些紧张地颤动起来，他长吼一声，自口中喷吐出灼热的火柱——那是多么庞大的火柱啊！不同于其他龙族只是火焰的吐息，他喷吐出的简直是被日暮涂上一层绚丽的红的火烧云柱。这炽热的火柱直达天际，却只是在接触到黑云的时候烧灼出了大量浓雾似的水蒸气，待龙皇的吐息停下，黑云依旧沉沉地聚集。

如今从生灵们脚下倒飞的已经不能称之为水滴了，它们已经连线为水流，自地面飞往天空。第一重天的海水亦为被水元素所裹挟，其在一阵蓝色的光晕中自天国之门内蜿蜒而出，飞往凡间的天空，如同弯弯曲曲直达天顶的湛蓝色彩带。这些水流中偶尔可见几星闪动的银光，原来是有倒霉的海鱼被裹挟着一起飞了上去，最终被那涡流般的黑云一口吞下。

“我看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炽天使希斯抬头看着那铁灰色的密云，咽了口口水道。

“……”但拿叶死鱼眼，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事到如今，还是等究极魔法【众水归墟的潮歌】释放完毕再说吧。

就在此时，仿佛有轻轻的叹息声响起，烬与弗雷自柔和的金光中迈出，瞬移至了战场的前线。

烬就落在以列娅的身旁，看着黄金羽翼敛在身前、闭着眼专心吟唱的炽天使，烬缓缓伸出一只手掌。

水元素环绕着以列娅的身体高速地涌动，排斥着一切外来的力量，拒绝这完美的诗篇出现任何不和谐的杂音。

然而，它们并不会拒绝创造者的力量。

因此烬的手轻易地穿过了蓝色的水幕，按在了以列娅的肩膀上。

“以列娅，停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超越维度的界限，送达到沉浸于精神世界的以列娅的耳边。以列娅的精神体耳朵动了动，意识瞬间下沉，重新回笼至自己的躯体中。在战场的前线处，表现出来的则是黄金六翼的炽天使眼皮动了动，而后羽翼轻展，炽天使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炽天使的吟唱已经被打断了，可是，究极魔法的吟唱并没有被终止。即便已经失去了炽天使的主导，水元素依然在接续着这曲宏大的颂歌。炽天使的停止与否，在这个时间节点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如同华丽喷泉的轮舞，水流以整个哀土荒原为舞台，自地面喷涌，射向高空。细碎的水珠在空气中升扬，闪闪烁烁，水元素也紧跟着乘上了快车，在水流中明明灭灭地朝着天空聚集。

它们都是如此地欢欣，因这完美的颂曲即将迎来终末的高潮，而在华丽的结尾时，世间将迎来纯粹与宁静，一个完全属于水的、洁净的世界。

“弗莱……？你怎么来前线了。”以列娅歪了歪头，意识还有些未完全回笼，甚至因为究极魔法的发动显得还有些困倦，“这里……很危险。”

说到这，以列娅勉强打起了精神，她拍打了几下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对烬说道：“不过，你来的正好。请你看很漂亮的水表演哦，这将是非常非常美的景色，就连最稀罕的史诗也不会记载的。”

因为在此之前，水属性的究极魔法从来就没有被发动过——反而仅仅是作为魔法课课本上理论中存在的一篇魔法。

烬只是静静地看着以列娅，金瞳明亮：“不要再继续了，以列娅。”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停下了。”以列娅摊了摊手，又指着天空道，“这已经是它们说了算的事了。”

“那么，我将熄灭究极魔法。可以么？”烬问道。

“熄灭……究极魔法……？”以列娅咀嚼着这两个词汇。这两个词汇分开来看她都懂，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太新奇了——

无论怎么看，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吧？！

烬转向了战场的方向，在大火已经熄灭的天国阶梯之下，天使和恶魔们混杂在一起，已经没有明显的黑与白的区分了。当他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则是与战场别无二致的灰黑色的天空，乌云压得极低，对于处在半空中的天国之门来说，它似乎就压在众天使的头顶。

对着头顶徜徉于乌涛云海的水元素，烬只是伸出一只手，平静道：“停下来。”

跟唤醒以列娅时一般，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正在激情唱到最高点的颂曲却突兀地中断了一下，形如卡带。

“停下来。”烬重复了一遍，这下，就不仅仅是颂曲卡带的问题了，而是整个究极水魔法——无论是逆飞的水柱、怒涌的云涛还是汇聚在一起的水元素，都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钉在了原地。在似永恒又似刹那的一瞬间后，乌云便开始极速消散。

水属性的究极魔法，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中止。以列娅的双目凸出，震惊道：“怎么可能？！”

她发动了这么久的究极魔法！就连吟唱前摇都要十几分钟，结果不到一分钟就被弗莱给熄灭了——不不不，说是一分钟都夸张了，实际上是不到三秒钟！

“你你你……”以列娅指着烬的手指都要颤抖了，她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这是什么力量？这是天使该有的力量吗？！”

光凭这一手熄灭究极魔法，天使学院就算是来请弗莱当院长都不够的啊，弗莱还当什么特邀教师！

但拿叶缓缓按下以列娅指着烬的手指，语重心长道：“放尊重一点，以列娅。尊重一点。”

以列娅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然后发现另一边的希斯也拍着她的肩膀说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他是天使吧，就连殿下都不曾承认过。”

以列娅蒙圈：“啊？”

今日同伴们说的话怎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天国最近流行起说谜语了吗？

一些彩色的光点自地面上飘了起来，那是已经被龙皇恩特尔洛克特抽空的所有元素，烬令它们重新充满了这片战场。火元素、雷元素、木元素、光元素、水元素、土元素……众多的元素新生而起，它们环绕着烬漂浮着，无比和谐地融合在一块，飘飘荡荡，碰撞出轻灵的交响。

它们也不再回应生灵们的呼唤了。

烬看着下方的战场，似乎究极水魔法的消失与否对恶魔和天使们来说根本不重要，是否会被究极魔法直接蒸发早就不是将生死忘在脑后的他们所关心的事情了。他们依然奋力地交战在一起，天国战士们失去了魔法的帮助，就靠着剑技与恶魔们贴身肉搏，情况并不乐观。

鲜血、火、震天的喊杀声……他们只是依靠着惯性撕咬在一起的野兽们罢了，比之龙族更加疯狂。

烬举起一只手，金瞳荧荧发亮。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开始仰天怒吼，巨大的咆哮声狠狠震撼了在场生灵的心脏。生灵们还来不及甩甩头缓解一下几乎被震聋的耳朵，一道金光便从烬的手心中发出，转瞬间笼罩整个战场。

“当啷——”“当——”是武器落地的声音。

恶魔们震惊地发现自己不能动了。金光环绕着他们，捆缚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无法弯腰捡起自己的武器，亦无法对着别的生灵挥出拳头。

他们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至于天使们，他们当然想趁机置敌人于死地。只是武器挥上去时，只听见“嗡”地一声响，他们的武器竟然被看似轻盈的金光给弹开了！

金光既捆缚了恶魔，却也保护着他们。

战场上过于狂热的情绪终于逐渐冷却，天国战士们有些茫然地转头往天国之门处望去。这样漂亮的金光，一看就是出自他们天国的同胞之手吧？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弗莱，他流银般的长发正在风中飘扬，在灰黑的天空之下异常地显眼。

美丽的金光正是从这位阁下的掌中流淌出来的，而当满场的恶魔被控制住后，弗莱改握拳为摊手，远远地对着尚在空中翱翔的圣灵不死鸟伸出了手：“小布——”

“啾叽！”圣灵不死鸟悬停在空中扇了扇翅膀，顿时一个敛翅扭转了方向，朝着烬这边飞来。

它亲昵地落到了烬的肩膀上，眷恋地蹭蹭烬的脸颊：“我有在、保护天使们哟，弗莱——”

“嗯，辛苦了，圣灵不死鸟。”烬柔声道，“只是这样的使命，落在你一只小鸟儿身上，还是太过沉重了。”

“啾啾……”圣灵不死鸟低头蹭蹭，然后安心地蹲在烬的肩头不动了。

“这只鸟儿果然还是这么听弗莱的话……”以列娅嘴角抽抽道。明明刚刚他们怎么叫都叫不回来的。

“他本来就是它的主人啊。”希斯懒懒道，“那能不听话吗？”

“啊？”以列娅的头上又要开始冒问号了，“不是，你们今天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竟然没有一句听得懂……”

她又往下方战场看看：“而且弗莱一个天使就把整个战场所有的恶魔都给捆起来了。这还要打吗？！感觉圣战完全可以结束了啊……”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啊……”以列娅痛苦地捂脸呻吟道。

“抱歉以列娅，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烬有些歉疚地说道。

“哦，那你现在就解释给我听吧。”以列娅顿时就不捂脸了，她马上露出一副求知心满满的样子来。

烬想了想，还没开口呢，下方就传来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所以说，您还是来了，亲爱的母亲。”

驯鹿王正在下方仰望着天国之门。他的动作有几分漫不经心，饶是除了魔王外的所有恶魔都已经被烬束缚起来了，他们魔王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看起来也并不慌张：“是为了您所爱的天国吗？您对天使们可真是厚爱呢。”他的声音有几分阴阳怪气。

“这不仅仅是为了天国。”烬看着驯鹿王回答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你，蒙莫提马。”

“为了我？”驯鹿王的唇角勾起来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为了我？！您竟想让我相信如此愚蠢的话语！您甚至都不愿意编一段像样的谎言来蒙骗我！”

“呐，母亲！”驯鹿王收起笑意，表情也变得冷厉了起来，“我有问题想要问你。曾经你说过，你讨厌黑暗与污秽，于是我便也信了。虽然有不甘，但这也是我们恶魔注定的宿命吧。可是——”

驯鹿王话锋一转，厉声道：“可是现在呢，母亲？您说过不会向黑暗中的生灵予以救赎！那为什么极光巨兽可以，亡灵族也可以，唯独我们恶魔、唯独我——就不可以？！”

“你告诉我啊，母亲！”驯鹿王的眼睛变得通红，竟是瞬间就魔化了，“告诉我——为什么将我带出地面？为什么教会我关于世间的一切？为什么将我抛弃在深渊？？为什么哪怕是黑暗之兽、污秽与亵渎之族，都能够得到命运的坦途——您告诉我啊，烬——！！”

“你住口，不许你用肮脏污秽的嘴直呼父神的圣名！”烬还没回答，以列娅就下意识生气地打断了驯鹿王。只是这么一说后，她才恍然察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对：“烬……？”

等一下，刚刚驯鹿王是在跟弗莱说话对吧？！好像他一直都在看着弗莱啊！

而且还口含弗莱为“母亲”的称呼……

那、最后这声“烬”，难道是在称呼……

以列娅蓦然地回头去看烬，不仅仅是她，应该说整个战场无事可做的生灵们都为之大哗。本来只能站着就已经够无聊的了，看看魔王突然开始发疯倒也算得上有趣，可是这突然间就好像爆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天国的那位“弗莱”阁下，就是父神的真身！

而恶魔之王似乎与父神有旧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