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天使们真的很想窃窃私语地讨论一番，然而思及父神现在在场，他们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八卦纷乱的心情。

只是无数双惊讶、犹疑、好奇的目光，都投到烬的身上来了。若是放在以前，估计烬直接就想瞬移逃走了，然而现在的他——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因此，烬不仅没有退，反而更往前了一步，站到天国平台的边缘，也让更多生灵得以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

“我知道，蒙莫提马，我曾经犯下过错误。我将你从地底深处带了出来，我给了你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却没有教你怎么去约束它。当你犯错的时候，我直接便以偏见为你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痕……”烬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屈膝行以致歉礼，也歉疚地垂下头去，“我感到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哈？！”以列娅马上就要跳起来了，甚至还撸起了袖子，然而又硬生生地被但拿叶按了下去：“别打岔！”

“可是唔唔唔……”她的嘴已经被希斯给捂上了。

以列娅气得脸色发红，控诉的眼神也直往两位同伴脸上飘，然而两位炽天使看起来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不仅仅是但拿叶与希斯，就连平日里最为狂热的弗雷，竟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下去马上找深渊拼命！

怎么会这样！偏偏她还完全挣脱不开同伴的手！

可恶啊！！！

天使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消化这段劲爆的内容。而驯鹿王的神色更是停滞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万年漫长的时光之后，还能得到一句真心诚恳的道歉。他有些烦恼地甩了甩头，似乎是想将动摇给甩出去。

“你说我用谎话来蒙骗你……”烬垂眸看着驯鹿王，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而且，我说的是不是谎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相信它。”

“我当然——”驯鹿王马上就接口了。出于自尊，他当然应该马上否认，可是……

“其实你的心里，还是愿意相信我的，对吗，蒙莫提马？”烬带着些许微末的笑意道，“故事的开头，真的很糟糕。可是我们还有机会，也许可以让这个故事重新变好。你愿意吗，蒙莫提马？”

“我——”驯鹿王犹豫了。

其实在等的，只有这一句而已。

一直以来执拗地在等待的，真的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我……”驯鹿王的目光闪烁着，证实着内心的极度不平静，“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吗？我们……我，我还能有……一个新的结局？”

“不要被他哄骗了啊，驯鹿王！”后方一直没有开口的小丑王跳脚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深渊之王——你看看你！现在的你，哪里还有一点深渊之王的样子？！”

当然，小丑王也从来没有在意过驯鹿王是否有着深渊之王的样子就是了。他在意的只有——他们深渊，现在需要炽天使阶级的战力啊！

驯鹿王即便在炽天使这一阶级中，也是战斗能力相当强大的。如果驯鹿王就这样被哄骗了去，他们深渊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觉得你真的能重新开始吗？！你看看你的双手！沾满了各族的鲜血！如果你投降，你不会以为你就这么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了吧？！”小丑王连珠炮似地道，“不能投降！绝对不能认输啊！我们魔王，早就没有后退的路了！！”

这时，天边隐隐传来了力量的波动，似乎有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高速接近这里。不仅如此，就在旁边的精灵族的领地，那棵巨大到足以让凡间各族都清晰看到的巨树树冠也发出了光，青蓝色的光辉贯通了生命之树的枝干与冠叶，巨大而美丽的光柱冲天而起，最后化为一道青光飞来。

一青一红两道光芒划破长空而来，它们没有选择停留在战场的边缘，而是径直飞至烬的身后，而后光芒才散去，露出内里的真身来。

左边的少年一身猩红的衣装，笑容开朗；右边的青年金色的长发，翠绿色的枝角在发间莹莹发亮，面无表情。

来的可不正是红莲和世界圣树么。

“哇喔，看起来我们赶上了一场好戏啊，圣树！”红莲笑呵呵地说道，“凡是跟烬老大有关的事情，我们做眷属的，怎么能不到场呢！你说是吧，圣树？”

“当然。”世界圣树的表情还有些呆，他木然地说道。

“下令吧烬老大，是摧毁还是守护？”红莲望向恶魔们的视线中不无恶意，“就让你们在我的火焰中被焚尽怎么样？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我保证我会烧得很干净的，烬老大！”

“与你们无关，红莲、圣树。”烬没有转头去看他们，只是平静地道，“你们可以先在旁边稍作等候。”

“哦，好吧。”听到烬的话语，红莲也只能无奈摊手了。他和圣树一起，乖巧地闭上了嘴巴，站到了一旁。

烬看了龙皇恩特尔洛克特一眼，那头巨龙立即就靠近了天国之门的附近。在天国阶梯旁，龙族之皇垂下了头，让烬得以踩在他的头上。

“谢谢你，小黑。”烬摸了摸龙皇的犄角。

足下的巨龙只是低低地从喉咙中滚出了些许低吼。能够就这么踩在龙族之皇头上的，大概也就只有烬而已了。作为高贵而傲气的炽天使阶级，这样的生灵的尊严总是不容冒犯的，然而唯独在烬的面前，巨龙亦会为他而俯首。

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就这么驮着烬，小心地踩着战场的间隙朝着战线中央前进。驯鹿王久久地凝视着他们没有动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他的眼神有些失焦。

小丑王还在喋喋不休地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但他已经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您要怎么做？”玫瑰王站到了他的身边，轻轻的问道。

是啊，他要怎么做——

“我还是……想要去相信。”驯鹿王的声音竟显得有些许飘忽，“这一次，我不想再作出错误的抉择了。”

“但是，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驯鹿王转头对玫瑰王说道，“你们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的，玫瑰王。我不会再约束你们了。”

“可是……”玫瑰王有些欲言又止。虽然玫瑰王并未像小丑王那样聒噪不休，但驯鹿王其实一直都知道，小丑王所说的也正是玫瑰王的担心。

万年来作恶多端的魔王，真的能就这么全身而退吗？

只是玫瑰王清楚驯鹿王等待这一天等待了多久，因而才一直没有把担忧说出口而已。

“不要担心我，玫瑰王。这是我自己作出的抉择。”驯鹿王低声道，“即便不太美满，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玫瑰王捏紧了拳头，凑近驯鹿王的鬓边耳语道：“若您需要，随时都可以出手。我会跟着您一起反抗的。”

作为回答，驯鹿王安抚地拍了拍玫瑰王的手臂。

谈话间，龙皇恩特尔洛克特终于越过战场的距离，来到了战线的中央。在烬的操控下，被捆缚的恶魔飘开了些许距离，就连天使们也下意识地为他们让路。等到战场中已经有了一片足够大的空地后，龙皇恩特尔洛克特趴伏了下来，将下巴平放在地面上。

这样，站在他头顶的烬，看起来就不在那么高远的距离了。饶是这种情况下龙皇只能如一只乖顺的小狗般一直趴伏着，山峦巨龙也甘之如饴，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他沉默地参与着这一切。

在这个距离，驯鹿王已经能清晰地看清烬的表情。

“我不会欺骗你，蒙莫提马。”烬的声音被魔法加持着，大到足够让整个战场所有的生灵听清，“但是如果你要来我的身边，就必须为过往万年所做的一切而赎罪。”

“赎罪。”驯鹿王重复了这个词汇，他的目光有些眷恋地流连在烬的身上，“我需要怎么做？”

“我会封印你的力量，蒙莫提马，然后你到各族中去。”烬回答道，“精灵、矮人、兽族、海妖、以及最重要的——天国。你曾经对这些种族都犯下过不可饶恕的过错，你杀害了他们很多无辜的族人。所以，每个种族１００年，你将任凭他们发落。除了不能夺去你的生命外，无论他们想要怎么对待你来消除怨气都可以——那１００年间，你就是他们的囚徒。你愿意吗？”

其他的几位魔王都不由得瞳孔地震。失去力量、又落入仇敌之手！

这样的情况下去了各族族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简直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吧！肯定全都是酷刑折磨啊！

“他们滥用酷刑也可以吗？”玫瑰王立即急急地问出了声。

烬看着开始惊疑不定的魔王们，目光沉沉：“当然。”

“你们过去对他们族人犯下的过错并不少，不是吗？”烬的眸子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其他各族想要怎么对待你们都不为过。而且我已限制他们不许夺去你们的生命，这已是我的宽宥。若每条生命真的完全对等的话，你们理应死上百万次不止！”

“但是，这样的死亡是毫无意义的。”烬又放柔了声音道，“我一直认为，比起你们□□上的折磨，真正发自内心的忏悔才更加重要。因此，没有必要让你们反反复复地死去，这只会让你们对生命的重量感到麻木。不过，封印力量、然后去偿还罪债，这是必不可少的。”

他凝视着驯鹿王：“我会答应你们，当你们完成这５００年的赎罪，我将允许你们重归深渊魔王之位，并且——我也将允许你们的灵魂可以为亡灵之盏所涤清，最终得以在死去后被灵魂之河所接纳。”

“喔……”后方的军队已经骚动起来了。

本听说父神要宽宥恶魔的天国战士们，这下倒是一点也不会怨愤了。失去力量的滋味，他们这些白魔法使用者们都懂得很——当步入深渊、步入元素绝迹之地时，他们的心脏总是会吊到嗓子眼的。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还手之力。

如果说平日领命去深渊，只要伪装得当一般都不会被恶魔发现、进而被刁难的话，那么这种处罚下魔王们的处境可就艰难得太多了。有了父神的首肯，各族相当于拥有了对魔王的合法伤害权！只要不把魔王杀死，想怎么对待这些被完全剥夺力量的魔王都可以！

阶下囚难做。失去力量、一夕之间从位高权重的魔王之位跌下来的阶下囚就更难做了。这样的处罚，简直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我同意。”驯鹿王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什么？！”小丑王不可置信道，“这你也能答应？！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对待你啊！他们会把你往死里踩的……你疯了吗？！！”

“但是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驯鹿王仰头凝视着烬道，“亲爱的父神，作为蒙莫提马，我已没有了战斗的理由；但是作为深渊之王，我还有我未尽的职责。”

“深渊在过去，一直被这个世界所排斥。”他站直了身体沉声道，那股作为深渊之王掌控一切的气场又回来了，“这场战争，不独是属于我的战争。它属于整个深渊，它是所有恶魔的怨愤、痛苦和怒火——而这样的仇恨，总是要发泄出去的。”

说到这里，恶魔们都不由得首肯地点点头。就是啊，魔王陛下们直接投降算个什么事儿啊，他们恶魔可还没有打够呢，他们还没有给天国造成什么重创损失啊！

他们还要打，还要破坏！

“不投降！不投降！不投降！”深渊的军队中，不知何时响起了恶魔们有节奏的口号。只是在烬扫视了一圈后，这样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

当着至高神的面，还是不要这么嚣张了……咳咳。

“如您所见，若战争就这么停止，恶魔们的怒火并没有得到抒发，他们也不会就这样老实下去。”驯鹿王朗声道。

“你想怎么做？”烬的金瞳沉沉。

“我知道，您并不希望战争扩大损伤。”驯鹿王笑了笑道，“那就让王座流血，代替民众流血。作为深渊之王，我将与天国的炽天使长全力一战。无论是胜是败，这就是圣战中两族的结局。”

烬：“……”

他的眸光闪动，立即就通过代理人契约联络到了安格斐涅斯：【斐奈，我在战场上。】

还不等安格斐涅斯发问为什么他跑到了那么危险的战场上，烬就立即说道：【我在跟魔王们谈判，驯鹿王同意投降，但他提出要代表整个深渊，与代表整个天国的你打一场，让你们之间的伤亡取代天国与深渊之间的伤亡……你同意吗？】

想了想，烬又补充道：【其实你没必要答应的，斐奈。没必要让你平白地挨打受伤……我让红莲代天国出战。反正蒙莫提马注定赢不了，这顿打就让红莲挨了算了。】

【怎么可以这样。】安格斐涅斯失笑地回答道，【红莲阁下并不是天国的生灵，怎么好让他代我去做这件事。既然驯鹿王指名要我，那我作为炽天使长，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应战。】

【可是……】烬的心声听起来有些忧虑。

安格斐涅斯当然知道他在忧虑什么。驯鹿王作为炽天使阶级中的佼佼者，其力量也已经差不多与安格斐涅斯相近了。这场战斗，注定了安格斐涅斯不会赢得太轻松。

但是作为炽天使长，安格斐涅斯也有着自己的担当：【您无需介怀，这本就是我作为炽天使长应该去做的事。没关系的，让我去吧。】

【唉。】烬叹了口气，【好吧。】

思绪回到圣战战场上来，烬伸出手，跨越空间虚虚牵住了斐奈的手：“斐奈，到这儿来。”

经由手指的交握，如同舞者邀请自己的舞伴步入了舞池。安格斐涅斯的身形由虚变实，被烬超越空间牵到了前线战场。见到安格斐涅斯殿下的出现，炽天使们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殿下来了！

只要安格斐涅斯殿下在，他们天国就没什么好怕的！

“斐奈已同意你的决斗请求，就由你代表深渊，而斐奈代表天国。”烬不得不放开了安格斐涅斯的手，他腾空而起，漂浮于安格斐涅斯和蒙莫提马的中间。站在正中间的位置，也是代表了不倾向任何一方。

红莲与圣树划空而来，飞到比烬的高度稍低的位置，一左一右，与烬形成了三角形的站位。天神之眼也难得在烬的身后现了形，硕大的单瞳转动着，将生灵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至此，虚空所有的意志都已到齐。

虽然斐奈自己都已经答应了，但是看着自己的伴侣去打架、甚至还要受伤实在是让烬高兴不起来。他板着脸道：“就在这里吧！你们随时可以开始了。”

“哇喔，你真的要选安格斐涅斯当对手吗？”红莲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可是超不明智的选择诶！”

“红莲说的没错。”圣树点点头，肯定道。

安格斐涅斯缓缓将外袍解开，随手将之丢至一旁，被天使军士们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活动着手腕，微笑道：“深渊之王蒙莫提马，自创世以来已有一万年之久，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地对决。”

驯鹿王轻笑：“能让炽天使长亲自出手的机会也不多吧？你会是个很可敬的对手。”

“我曾作为深渊之王一万年。”驯鹿王缓缓地从随身空间中，抽出了一把宽阔的巨剑，它的威势惊人，恐怕硬生生砸下来的时候，能够直接击碎生灵的脊梁，“这场战斗是我对深渊应有的交待，也是我能为深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抱歉了，安格斐涅斯殿下！”

“呵呵。”安格斐涅斯只是淡笑。

下一秒，炽天使与大恶魔便已缠斗在一块，金虹与暗影的闪挪间，凶狠杀机屡现。正如驯鹿王蒙莫提马所言，这是他为深渊所行的最后一战，因此他没有分毫留手，几乎是在不顾一切地朝着对面发起攻击。“轰！”“轰隆隆！”烈性魔法的轮流上场，见证了哀土荒原地形的改易，亦见证了两族王者巅峰对决。

驯鹿王蒙莫提马拼上了性命，安格斐涅斯也是。他的下手亦没有分毫留情。

时而是人马沉重的身躯被抛飞出去，时而是炽天使狼狈地躲过巨剑的锋刃。到了最后，几乎已是白魔法与黑魔法的对轰，强大到可怕的魔力流外溢，巨大的力量威压令离得过近的天使军士们呼吸都变得困难。

留给两位王者的对决场地又扩大了些。

在一大堆高级魔法如流水一般地丢出去、被当作初级魔法一样使用后，安格斐涅斯甚至一度动用了十级魔法。以炽天使的位格，其他天使需要蓄力许久的十级魔法，他瞬间就完成了瞬发，这是蒙莫提马所不具备的吟唱速度。除此之外，黑魔法需要持续地消耗血肉祭品，当提供力量的咒物消耗殆尽，黑魔法在持久作战方面的劣势也就暴露无遗。

因此到了最后，蒙莫提马还是败下阵来，并且输得很惨。

他的左臂被打断，马身也被黑魔法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尤其是马背几乎都是血肉模糊的坑洞。他的肩膀和胸膛都曾被安格斐涅斯的利剑贯穿，因而只能虚弱地撑在地上。而他只是低下头，就不自禁地咳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咳咳……你果然……很厉害。”

安格斐涅斯也后退了几步，被烬飞过去扶住了。他的情况好上很多，也算是深渊主宰与炽天使长之间的默契，他们都没有攻击对方的脸，因而安格斐涅斯虽然受了伤，却大多集中在有华服遮掩的位置。表面上看去，炽天使长甚至只是头发稍微凌乱了些许，甚至还能轻描淡写地倚靠在神的怀中。

烬握住安格斐涅斯背在身后不断颤抖的手，暗地里悄悄释放了一个治愈术，让斐奈的伤势得以痊愈。安格斐涅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住差点就要发颤的声线，只如常般地说道：“你满意了吗，蒙莫提马？深渊输了。”

“呵呵呵……”驯鹿王蒙莫提马笑了，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地涌流，“决斗既已完成，我不再是深渊的王。我对深渊的责任已经尽了。”

他抬头看向了正定定地看着他的深渊四魔王们：“从此以后，就由你们来为深渊做决定吧。”

“开什么玩笑……”小丑王喃喃道，他看了看伤势似乎已经完全痊愈的炽天使长，又看了看被打得半死不活地跪伏在地的驯鹿王。

“哎呀哎呀，驯鹿王果然输了呀～”飞在半空中看了半天戏的红莲感叹道，“不过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吧。你知道为什么我说选择安格斐涅斯当对手是很不明智的吗？”

后半句是对着还勉勉强强不太能站起来的驯鹿王发问的。

“为，什，么？”驯鹿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有些吃力地问道。

“因为安格斐涅斯和烬老大之间有着‘代理人契约’啊！”红莲笑呵呵地解释道，“‘代理人契约’的签订虽然简单，却是整座生命庭院效果最为严厉的契约之一，甚至比你们深渊的奴隶契约还要严厉！不过好处嘛，就是它可以作为桥梁，让神灵与其代理人之间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权柄、力量与生命的共享。”

“是共享喔！”红莲还不忘强调道，“虽然刚刚安格斐涅斯尚还用不着烬的力量来对付你，不过如果这位‘烬的代理人’认真起来的话，就算是我和圣树也很有可能会被强行压制到沉睡呢！”

“所以，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圣树在旁边木着脸补充道。

“是，这样啊……”蒙莫提马垂头，笑了笑。他看向与烬站在一处的安格斐涅斯：“你与他很是亲密。真是让我羡慕呢。”

安格斐涅斯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息后，恶魔强大的恢复能力已经让蒙莫提马缓了过来。他站直了身体，面向烬道：“接下来我是跟您回去吗？我记得您说过要封印我的力量。”

“嗯，你先等一会儿。”烬看向了还呆呆地站着的玫瑰王、小丑王、南瓜王、扑克王，“你们四个呢？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封印力量……赎罪……落入其他种族的手里？！”小丑王以一只手捂着脸，似乎倍觉好笑般的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甘愿做其他下贱种族的囚徒！！”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属于黑魔法的【究极魔法】！”他猛然抬起手，双目血红，已然进入魔化状态。好似有深渊的渊鸣自脚底传来，整个大地为之震了一震，鲜红的光芒斥满了整个战场。

“永宙恒夜之长鸣，鲜血敬献尔等之久存……”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念起了究极魔法的祷词。正如白魔法中究极魔法应有之缺点，黑魔法的究极魔法自然也有着前摇极长的坏处，一般来说想要发动究极魔法，即便是祷词也要念上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

更别提黑魔法还有能量供应的问题了。一般情形下，高阶黑魔法是需要消耗巨量的鲜活生命才足以发动的，不过，究极黑魔法却是个例外——

其他黑魔法可以通过自噬或者他噬来支付代价。但是究极黑魔法，它只能以自噬为代价。

也就是说当究极黑魔法现世的时候，它第一个摧毁的就是使用者的生命。

好处是，究极黑魔法本身受限较小，可以如魔神一般随心所欲地实现任何愿望。小丑王是万万不愿意成为其他种族的囚徒的，甚至还要被冠以什么“赎罪”之名，比起这个，他更愿意去死，甚至以死为代价，令究极黑魔法在这世间盛开出最美的烟花！

都跟着他一起去死吧！

小丑王的嘴角疯狂地勾起，他飞快地念着究极黑魔法的祷词，因语速过快甚至形如含含糊糊的叽里咕噜。鲜红的能量越聚越猛，他生怕天使们掉头逃跑，那样的话，他想要看见的黑魔法吞噬众多生命的场景可就看不见了——

然而，并没有。

他以为会看到生灵们尖叫、逃跑、腿软的场景的，然而什么都没有。烬只是一脸冷漠地悬空而立，金瞳冷淡地看着他；安格斐涅斯就站在烬的身边，笑容轻慢而优雅。

再往下，红莲抱着自己的手臂，嘴角带着一抹兴味的弧度；旁边的圣树依然木着脸，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至于天使们，他们倒不是觉得不该跑的，毕竟那可是究极魔法呀！更别提还是黑魔法的究极魔法了，他们对于究极魔法会有怎样的威力完全一清二楚。

只不过天使军士们回头看了一眼后，便发现父神没有动。

不仅父神没有动，殿下也没有动，甚至于父神的两位眷属也只是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于是他们忽然就有了无限的信心了。

他们的父神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的身边！

还有殿下、还有几乎天国所有的炽天使殿下们……

与那么多的大人物们站在一起，他们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出于对父神的信任，明明知道该跑的天使们便也没有撤离，而是带着奇妙的心情，忐忑又期待地站在了原地。

这还真是分外新奇的第一次体验，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经历。明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究极魔法笼罩在攻击范围内，却完全不用惶恐不安地逃跑，反倒是悠闲地站在红光之中，近距离地看着究极魔法的发动者颂念着祷词——甚至这位发动者还念得自己满头大汗。尤其是当小丑王嘴上不停地动、眼睛则迷茫地看过来的时候，这种奇异的爽感更是达到了巅峰！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打断，在场的所有生灵都保持了安静，给足了小丑王最为优越的究极黑魔法的发动空间。

所有的生灵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任何生灵在害怕，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的自杀式表演。

小丑王头上渗出的汗越来越多，他的表情也越发狰狞了。

为什么没人逃跑……？！

他有意放慢了颂念祷词的速度，寄希望于哪怕有任何一个生灵、脸上能够露出畏惧的神情，或者脚上有着轻微的发抖。

然而并没有。

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我的究极魔法发动吗？！

这可是究极黑魔法喔，你们难道把我的究极魔法当成是愚蠢的街头表演吗？！

看我把你们都炸上天、炸成飞灰、灵魂都炸成无法聚拢的碎片——！！

烬看了看天空，阳光已经有些倾斜了，昭示着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慵懒地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看起来有些困倦。

“您已经累了吗？”安格斐涅斯问道。

“不，只是有些无聊。晚上吃什么？”烬随意地问道。

“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下午跟弗雷去了一家店，叫‘撒拉弗午后’来着。他们家的点心很好吃，也许晚餐供应的菜色也会很不错。”

“好，那我让他们送一些餐品到我的宫殿里来。”安格斐涅斯微笑着答道。

随意又家常的对话，两位天国的大人物完全没有把小丑王放在眼里。

偏偏又给足了尊重似的，平静地等待着小丑王的演出落幕。

究极黑魔法的能量匹练已经凝练到了极点，鲜红的光芒已经覆盖到了在场的每一个生灵身上，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刻毒的诅咒在他们的身侧回响，众多妖异的血红骷髅头在空气中浮现，无疑昭示着究极黑魔法已经行至最为危险的阶段，即将爆开为巨大的灾劫。

小丑王“噗”地喷出一口浓黑的血，声音也变得低弱了很多，他的身体晃了晃。那股属于炽天使级别的恐怖气势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现在甚至能让在场的许多座天使都感觉自己可以轻易碾压对方。而在几个踉跄的后退后，小丑王终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他死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黑魔法。他的尸体中生出了众多鲜红的蛇，能量化作的蛇从他的尸体中钻出，又掉头来啃噬他的尸体。最后它们合并为一条巨大的水蛭，在空气中蠕动了片刻后，携带着巨大的能量钻进了砂土里。

浓烈的红光之下，天使们几乎已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而他们的心头倏忽一紧，瞬间都明白过来这就是究极魔法爆发的时刻。

红光拔地而起，巨大的空洞领域铺展开来，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圣树一脸冷淡地收回了手，直接将那团被裹束的红光捏死在掌心。

究极黑魔法的全部能量明明看起来像是即将爆燃的星辰，然而在圣树的手里，如同只是一颗红色的小石子儿一般，轻易地就被代表守护的虚空意志给收拾了。

“喜欢消耗生命以取得力量，这就是黑魔法最终的下场。”烬点评道，“真是无聊又蹩脚的演出啊。”

他看向了剩余的三个魔王，微微颔首：“你们也需要拼死一搏吗？我允许你们拥有这个机会，但你们最好一起开始。我和斐奈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额……”刚刚眼睁睁看着小丑王耗尽全部生命发动究极魔法结果被当成了无聊的演出然后屈辱死去的魔王们全都沉默了。

即便不喜欢小丑王，可是这么长的时间同为魔王，看到他死得这么憋屈可真是心情复杂。

“我没有什么需要反抗的，我愿意接受与驯鹿王陛下一样的惩罚。”玫瑰王看了已经站在烬那一边的驯鹿王一眼，低下头道。

“我们……”扑克王看看南瓜王，南瓜王看看扑克王，然后他们光速滑跪：“我们也愿意接受相同的惩罚。”

反抗就不必了，呵呵。上一个反抗的结局就是在众多生灵的注目下一点儿也不体面甚至滑稽地死去，他们可不想落到跟小丑王一个下场。

“嗯，那就这样吧。”烬一挥手，几道金色光芒就飞速冲来，直接笼罩在几名魔王们的身上。金光化作了能量锁链，在魔王们的身边缓缓流动着。封印成立后，再无力量的他们，甚至连只是粗略学习过魔法的辉天使都可以轻松吊打。

“至于对魔族的处理……”烬看向了蒙莫提马。

“全部交给您来决定就好。”蒙莫提马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相信，您会像对待极光巨兽和亡灵族一般，以同样的仁慈与公正来对待深渊的子民。”

“哼。”烬哼笑了一声，这种时候，驯鹿王都还没忘了要替深渊说上一句话啊，“知道了，我会与炽天使们商量对深渊的处理。”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件事。

“我并不是一个会轻言承诺的人，蒙莫提马。”烬稍微飞高了一些，也正了正神色，他凝视着下方身上还有些青紫的驯鹿王，“但是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最好。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亡灵之盏为所有失落的灵魂进行净化，包括恶魔的。”

“恶魔们即便死去，只要被修提略复生为尸骸，他们满溢着恶念之力的灵魂就会一点一点地被亡灵之盏涤清，直至得以进入灵魂之河。”烬宣布道，“当然，我会让修提略押着他们好好地为亡灵族工作，也会要求修提略带着他们去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只有以实际行动去向这座生命庭院赎罪，他们才得以取得通往新生的路途。”

“除此之外……”烬的目光转向了深渊入口的方向。

深渊的五位魔王已死其一，剩余四个都将进入到漫长的赎罪之途中去，已无力再行对深渊的统治。深渊的恶魔数量太多，魔王不在期间，如果恶魔们还是如杂草一般繁衍，一定会在深渊惹出大乱子来的。

而且失了魔王的约束，满溢的恶魔也会上到地表到处乱跑。

倒是需要约束新恶魔的诞生了。

烬竖起两根手指，大地便轰然震动，好似有浩浩荡荡的洪流正在地底奔涌。不多时，巨大而浓烈的黑潮就从深渊的入口处涌出，它们纠结在一起，拧缠着、飞舞着，最后服服帖帖地顺着烬的手指，完整地涌入到了烬的身体中去。

深渊所有的恶念之力，都已被烬所取回到了身体之中。

天使们忽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因烬的银发发梢已染为漆黑，而这幽夜一般的黑色，仍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援。

黑色，是不祥的颜色，是堕落时才会有的颜色。

也无怪乎天使们如此惊恐，他们一贯都对这些与深渊沾边的事物深恶痛绝。

当烬转过来的时候，天使们才发现不仅仅是长发，父神的一只眼睛也已染为漆黑。另一只眼睛虽然还带着浅浅的金色，然而看这深黑的蔓延速度，估计过上不久父神也将变得黑发黑眼。

他们的父神呀！何至于此，被恶念之力所玷污！

天使们都悲愤交加，反倒是烬一脸如常，只继续宣布道：“恶念之力我既已取回，深渊将不再有新的恶魔诞生。同时，为了恶念之力而设下的封印，也可以在今日解除了。”

话音刚刚落下，在场的众多生灵们便隐约听到了锁链断裂的脆响。笼罩了深渊一万年的顶级封印正在一层又一层地破除，元素也将得以流入这片曾经的绝迹之地。待元素丰盈于深渊之时，恶魔们自然也就可以学习、掌握白魔法。

不再需要驱使消耗生命的黑魔法，白魔法的恩典，亦将降临给他们。

而有了代表丰饶的元素缓缓流入地底，是否也昭示着终有一日，贫瘠的深渊也将化作丰饶之地，成为地底的乐土、恶魔们的乐园？

恶魔们眨着眼睛，虽然还有些恍然，却也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见证一段分外不得了的历史。似乎就在今日，深渊的命运得以改写；魔族的命途，也终于拐了一个大弯，得以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不一定就多么辉煌，但是，一定会更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