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了遍布深渊的元素封印后，烬缓缓地落回到地面上。就在这短暂的过程中，他的头发已完全被夜色所攀附，转变为了长夜一般的漆黑；瞳眸中的金色也不复存在，而是化为了深黯的渊色之眼。

烬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这里略微有些发冷，因此处正是恶念之力集中的位置；但只要烬不刻意去感知，几乎便不会感受到胸口涌动的恶念之潮。

他与安格斐涅斯一起，带着魔王们飞临了天国之门的方向。其他的炽天使们也在这里，弗雷、但拿叶、希斯、以列娅……在刚刚的止战和谈中，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以自身的行动表达了对烬的决定的最大支持。只是烬依然注意到，以列娅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魔王们的身上——尤其是曾经的深渊之王蒙莫提马的身上。

蒙莫提马倒是面色如常，对于面前刀子般射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在所有的炽天使中，烬也唯独对以列娅和希斯感到分外歉疚。他们都是天国最为坚定的主战派，也许是因为距离天国之门极近的缘故，两位目睹过太多悲剧的炽天使很早之前就打心底里奠定了对恶魔的敌意和欲将之彻底铲除的决意，并且上万年来，他们一直都在身体力行地行动着。

无论是巡视深渊入口处的高级魔族活动情况，并且予以重点打击；还是布置大量的眼线在深渊之中，探听魔族的消息——以列娅和希斯，从未有一刻放弃过铲平深渊的宏愿。

然而也正是他们，在刚才一直默默目睹了烬对深渊许下承诺，也静静聆听了万年来为之奋斗的宏愿随着烬给出的承诺而悄然破碎的声音。

“以列娅。”烬轻轻地唤道，而棕发的炽天使立即就看向了他，“抱歉，你大概已经没有办法铲平深渊了吧。”

“啊……嗯。”以列娅垂下了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直以来的宏愿就此破灭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啊。不过她还是努力地扬起了一个微笑：“这、这也是为了天国好吧？毕竟铲平深渊什么的，要花费天国好多物资和天使的……嗯，是不该浪费在深渊身上。”

“我只是觉得，和平对于天国而言，比起彻底毁灭深渊要更加地有意义——战争会毁灭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天国也将不免会付出严苛的代价的。”烬低声道。然而这样的理由终究也是苍白无力的。有了烬的参与后，摧毁深渊根本就只会成为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更别提烬还有两位非常乐意代劳的眷属了——

其实本就只是一点私心而已。因为见过驯鹿王纯真质朴的模样，所以更不忍他在疯狂和悲伤中走向真正的末路——所有黑魔法使用者一模一样的末路。

那便是，在名为【究极】的黑魔法中燃尽了自己，最终给世界留下一点无谓丑陋的疤痕，亦或者是许多唏嘘的叹惋。

以列娅看着烬努力想向她解释的模样，睫毛轻颤。她抿了抿嘴唇，忽然冲上前来抱住了烬。

旁边炽天使希斯的下巴顿时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

“已经足够了……”以列娅闷声道，她用力地抱了抱烬，“您不需要向我解释那么多的，我、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这些事情而出现裂痕……”

烬有些手足无措地被炽天使用力地抱着。

“您跟驯鹿王之间有过一段交集，是吗？”以列娅继续闷闷地问道。

“嗯……”

“那么下一次聚会的时候，您再详细地告诉我们吧。”以列娅抬起脸来，明媚地笑道，“可以吗？”

“好。”烬笑了，终于得以发自内心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以列娅松开了烬，她退了几步后，转身对着魔王们恶狠狠地道：“还有你们，别以为有弗莱……有父神的发话我就饶过你们了，记住，炽天使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你们的！而只要你们胆敢危害天国、或者是不好好地赎罪的话，就算有父神拦着，我也先用究极魔法把你们全给轰灭了再说！”

玫瑰王哪里受得了这份被炽天使指着鼻子骂的屈辱，马上还嘴道：“要你管？你别以为你是炽天使就了不起，破坏了你们神的承诺，你承担得起……哇啊！”

他被狠狠推搡了一下，差点趔趄地跪倒在地。而当玫瑰王恼怒地回头望去时，看见的便是但拿叶那古井无波的脸：“该进囚车了，别废话。等会跟我回第五重天，再听发落和安排。”

周围持矛的座天使也纷纷听令涌上前来，对待旧日的魔王，他们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和好待遇。连推带搡的，魔王们就被塞进了不知何时开来第一重天门外的黑铁囚车，甚至是四个魔王都被塞进了一架狭小的囚车里。

车门一关，隔音魔法瞬时启动，囚车内的魔王也就再也听不到外界交谈的内容。

以列娅既已安抚完了，烬便也看向了希斯。而炽天使希斯刚一跟烬对上眼神，顿时就打了个寒颤，黄金六翼的羽毛都炸了：“我就不用了！”

“我本来就只是奉您给的使命，保护天国而已。”炽天使希斯拍拍自己的胸脯道，“之前那么想铲平深渊，主要还是因为黑魔法和恶念之力的威胁实在是太大。可是现在么，估计以后圣战也很难打起来了，那我当然也就无需在意啦！”

嘴一咧，希斯露出标准的八颗齿露齿笑来，炽天使笑得分外灿烂。

一边笑，希斯心里也一边不免吐槽以列娅——真是的，安格斐涅斯殿下固然是他们的炽天使同伴，可同时也是他们所有炽天使的上司；烬作为父神而言，更是他们上司的上司！往日也不见以列娅会扑进安格斐涅斯殿下的怀抱里撒娇，那为什么换了父神来，她就能那么淡定地扑进上司的上司的怀抱里了啊！！

跟上司和上司的上司还是要保持有一定的礼貌距离啊啊啊啊以列娅！

烬点点头：“那……谢谢你的理解，希斯。”

炽天使希斯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看起来倒终于有了点符合美少年外貌的乖巧。

“——”巨大的云翳铺展过来了。炽天使们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将硕大的龙首凑了过来，此刻鎏金色的龙瞳正光芒灼灼地看着他们。

烬恍然道：“你要走了吗，小黑？”

“是的，我的神明啊——”那头山峦巨龙低沉地说道，“我将带领我的族人一起，飞往远东的方向。我们要前往世界尽头的寂之海洋，去寻觅属于我们龙族的领土，一片可供我们安心栖居的乐园——”

“这座生命庭院已经诞生了一万年。”烬轻声说道，“即便是倒映在我眼中的部分，也已经并没有无主的领土了。”

“那么，就由我来亲自将我族的土地铸造吧。”龙皇恩特尔洛克特听完并不气馁，他只是轻轻地垂首，无限温柔地用自己的鼻吻轻触烬的上半身，谁也不知道这头巨兽到底是如何将力道控制得这么精准细腻的，“再见了，我温柔的神明啊——”

烬摸摸龙皇鼻吻上覆盖着的细小的黑鳞：“再见了，小黑。”

巨大的黑龙于是不再犹豫，他离开了天国之门附近的范围，缓缓张开翅膀。巨大的黑翼几乎将整个天空都完全遮蔽，而迷蒙的极光流淌了出来，细腻如雾。

龙皇恩特尔洛克特仰天长吼一声，群龙亦纷纷响应。万年来伴飞的情谊牵系着他们，化为了这个新生族群内最为坚固的羁绊与眷恋。随着极光之龙振翅飞上高天，群龙便也纷纷腾空跃起，飞向了更加寂静荒芜的方向。

龙族撤离后，一直被群龙围困的恶魔军团忙不迭地便开始了脚底抹油，溃不成形地朝着深渊入口的方向逃窜。精灵族的军队也前来请辞，为首的大精灵使朝着烬和安格斐涅斯郑重地行礼，又说了一通友族之间的客套话，而后便带着军队离去了。

转眼间，在哀土荒原的战场上，就只剩下了天国的队伍。

以列娅对着下方的战场挥挥手，大声地呼喊起来：“喂——亚修尔——”

正在重整军队的炽天使亚修尔循声回头，朝着同伴们所在的天国之门的方向笑着挥挥手。

“快回来——”以列娅依然站在天国平台的边缘，朝着下方大声呼喊，“我们要一起回、去、啦——”

“诶？”在下方的炽天使亚修尔闻言，怔愣了一下。他仔细地看了看天国之门处，然后细数：以列娅、希斯、但拿叶、弗雷、安格斐涅斯，以及烬。确实是所有的同伴都已站在那里，此刻，同伴们都笑着在朝他招手，似乎是在等着他一起返回天国。

“亚修尔殿下，战后收拾的工作就请交给我们吧。”亚修尔身边的文官天使见状，便主动请缨道。

“哦、哦……好。”炽天使亚修尔以前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因此一时间还有些手足无措。他理了理并没有什么碎发的鬓角，而后才展开黄金六翼，飞向了天国之门的方向。

“亚修尔就是太敬业啦！”天国之门前，以列娅还在嘀嘀咕咕地说道，“这种时候干嘛还要亲自清扫战场啦，这种事情交给智天使们来做就好了吧！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大家一起回去吗？”

“是因为大家是一起出来的，所以才要一起回去吗？”但拿叶一幅抱着臂，露出一副深沉的表情，“虽然你的话有偷懒的嫌疑在内，不过这一次……我就姑且赞同你吧，以列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