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时候，烬召见新成为深渊之主的巫妖王修提略，与炽天使们一起商讨对于深渊的处理事宜。

烬的想法至始至终都很清晰：他并没有打算完全地改变深渊。有光就有暗，有了深渊容纳众多罪孽横流的生灵，天国的所有阴影才有了明确的去向。如果世间真的没有了深渊，那么最终导致的也只会是天国这个远离尘世的理想乡不复洁白，最终跌落在大片犯禁的灰色阴影里。

因此烬真正要做的，并不是改变深渊，而是在深渊中硬生生铺平一条离开深渊的道路，确保所有想要离开深渊的生灵，都能畅通无阻地从那黑暗的国度中走出来。

“你要建立一条离开深渊的道路，确保每一层深渊的所有想要离去的生灵，都能完好无损地被送出深渊。”烬对着修提略吩咐道。

“明白了……我会在各层深渊都设立亡灵馆，只安排亡灵族作为馆内的工作人员。”修提略稍加思索，在纸上写写画画道，“只要有恶魔告诉亡灵馆想要离开深渊，亡灵族一定竭尽全力保护恶魔的安全，将他们带离地下之国。”

“仅仅是保护他们是不够的，还需要核查他们在深渊的犯罪情况。如果有恶魔找到亡灵族要求偿还债务，亡灵族必须负担起公义裁决的责任，让被带离深渊的恶魔终结自身的所有债务关系，不能借着亡灵族来躲债。”但拿叶在旁边提醒道。

“除此之外，为了亡灵馆的安全，最好也以深渊之王的名义将亡灵馆下的土地划为亡灵族飞地，令亡灵族拥有对亡灵馆及其下土地的领土权力。”安格斐涅斯也对修提略补充道。这点倒是非常有必要，毕竟修提略和厄加也仅仅是暂时夺取了对深渊的统辖权力而已，一旦五百年后魔王们赎罪归来，深渊毫无疑问又会归于他们治下——而到时候亡灵馆就是亡灵族在深渊活动的主要据点了。

在炽天使们的建议下，这个想法越发完善了。修提略一一将炽天使们的建议记录下来，想了想道：“那么离开深渊后，接下来我们会把恶魔带到亡灵族的首都哀城，然后在哀城学院开设关于各族文化及礼仪的课程，教导恶魔适应各族的生活……尤其是最为严格的天国礼仪，我们会好好教的。在教学之余，我们也会给恶魔安排工作，恶魔需要通过义务劳动来换取亡灵之盏对于其灵魂的净化……直至灵魂中的恶念之力净化完毕，恶魔就可以自由选择想要去往的种族……啊对了，神呐，您能允许恶魔选择进入天国吗？”

修提略顿时抬头疑问地望向了烬。

其他炽天使们也纷纷望向了烬。

“可以，我允许赎罪完成的恶魔进入天国。”虽然对恶魔们的印象依然算不上太好，但是烬还是松口了，不过他也看了炽天使们一圈，“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吗？”

炽天使弗雷暂且保持了沉默，而但拿叶亦缄口不言，只是关注着同伴们的表情。见炽天使们似乎没有意见，弗雷这才积极地道：“当然没有，您想怎么样都可以的，父神！”

炽天使们：“……”不用问也知道弗雷是这个意见！

烬看了看以列娅和希斯，以列娅抿抿唇，还是点了点头。而希斯则爽快得多了，他抱臂道：“只要父神和殿下没有意见，那我就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看起来大家都同意了。”烬颔首道，“那么接下来，只要是完成了赎罪的恶魔，天国都会敞开欢迎的大门，允许他们进入天国正常生活。”

一锤定音！

有了这个颇具含金量的承诺，修提略精神振奋，他相信恶魔们也会很乐意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接下来修提略又跟炽天使们讨论了好一阵完善这条“离开深渊的通路”，而后才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走了。

修提略走后，炽天使们也不急着回去，而是开始闲聊起来。以列娅抱怨这段战后重建时间太忙了，尤其是庆功宴，负责准备庆功宴的天使长们其实根本就放松不下来。弗雷则是安慰她忙完这段时间大家可以找时间聚会，而赫拉德很热情地建议大家再去他的露台上一起浸泡温泉。烬笑眯眯地听着同伴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突然开口道：“朋友们——”

炽天使便纷纷看向了烬。

“你们有谁想当炽天使长吗？”烬就这么笑眯眯地、随口地问道。

“啪——”以列娅刚刚用镊子夹起来的小方糖顿时就摔杯子里去了。

“殿下？！”弗雷立即转头看向了安格斐涅斯，眼睛睁得极大，“您怎么了？您要离开我们了吗？”

万年的惯性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顶头的这个位置上坐着安格斐涅斯，就如同创世时期固有的天空与大地一般带着无需质疑的理所当然。炽天使长的位置当然应该是殿下的呀！除了殿下，他们炽天使也很难想象到其他生灵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更何况万年下来，并非是炽天使长这个头衔荣耀了安格斐涅斯，而是安格斐涅斯殿下荣耀了这个头衔。

无论是让谁来做第二任炽天使长，又有谁会不形惭自愧呢？！

“没有那么夸张……”安格斐涅斯听到弗雷的问话后，不由得无奈地轻笑。他以手托住下巴稍加思考，矜持道：“其实我只是想和吾神一起休息了而已。毕竟这个位置我也坐了这么久了……就当我是偷懒了，以后只想做个不用工作的天使了吧。”

这个理由倒是……很正常。只是弗雷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种话竟然会从他们那个热爱工作的殿下嘴里说出来——他们还以为殿下会陪着天国一直走到永恒呢。

以及这么重要而荣耀至极的位置，为什么父神就能这么平平无奇地在他们当中抛出来啊！简直就像在随口问“你们谁想吃这块蛋糕”一样！

不管炽天使们心中怎么腹诽，烬已经眨了眨眼睛，先看向了以列娅：“以列娅？”

“我，我吗？！”以列娅大吃一惊，“我当炽天使长？！”

其他炽天使们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以列娅身上，上下扫视。但拿叶眼神中的嫌弃尤为明显，因其早就看以列娅糟糕的天使礼仪不顺眼了，如果不是天国前线太过重要，加上之前深渊不安分的话，他大概会在第一重天修建监狱分所，然后让以列娅自己蹲进去。

以列娅注意到了但拿叶的眼神，她不服气地对着但拿叶晃了晃拳头，然后眨着琥珀瞳道：“弗莱……父神，我觉得我做不到诶。当炽天使长要操心的实在是太多啦，我大概还是比较适合暴打恶魔们！”

“而且你也并不适合担当天国的脸面。”但拿叶在旁边凉凉道，“除非你愿意被我和弗雷严格特训一段时间。”

以列娅顿时就打了个寒战，她看起来马上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逃跑了。

“如果真的是担任炽天使长之位……”安格斐涅斯却摇了摇头否认道，“恐怕最重要的并不是礼仪。炽天使长必须要有为整个天国兜底的意志力与决心，能够在任何情形下都绝不退缩。”

烬笑了笑，大约是赞许斐奈的意见。他又看向了亚修尔。

炽天使亚修尔当然也顿时紧张起来，他脸颊微微泛红：“这当然是个很荣耀的位置，父神。但是我恐怕并没有足以与炽天使长之位相匹配的威能，来驾驭整个天国。”

他说的是他的出身的事。毕竟全天国皆知他是最为普通的二翼天使出身，虽然这并不妨碍一大批天使将亚修尔引为憧憬对象，然而看起来被憧憬者本身的自信心也只够支撑他成为炽天使了。

下一个则是希斯。只是当烬和安格斐涅斯一起看向希斯的时候，希斯顿时一缩脖子躲到了后边：“父神，殿下，我就算了！你们看我力天使长的公务都做不过来呢！”

一说到这儿，但拿叶就狠狠地瞪了希斯一眼。希斯打了个寒颤，笑呵呵道：“我还是更适合做暗中的工作啦……每天悠闲度日什么的，就当天国的最终兵器好了。”

至于赫拉德——

赫拉德只是摇了摇头，非常明确地拒绝道：“对不起，父神、殿下。我并不愿意成为这个新任的炽天使长。”

安格斐涅斯点了点头，对于赫拉德的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我理解的，赫拉德。”毕竟赫拉德年幼之时是由安格斐涅斯一手照顾的，他很清楚赫拉德并不愿意在心里放入多么伟大的愿景，这位最末诞生的炽天使分明更喜欢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里自由漫步。

这么一看，剩下的备选就只有两位炽天使了。但拿叶抿了抿唇，道：“如果父神和殿下都很希望有一位新的炽天使长，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听起来似乎有些许勉强。烬和安格斐涅斯对视了一眼，他们又望向了弗雷——从谈话一开始，弗雷就久久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现在，弗雷见似乎没有同伴愿意接下这个责任，于是站出来温柔地道：“如果实在不行，还是让我来成为这位炽天使长吧。”

“弗雷……”烬反倒有些犹豫了。在天国的这段时间，弗雷算得上是与他相处时间最多的炽天使之一了，烬自认为已经对弗雷足够了解。他知道弗雷很喜欢天使学院院长这份工作，因为能够与小天使们长久地相处，而且能够自由地在地幅辽阔的天使学院里按着自己的心意建起一座大温室——弗雷在天使学院里过得相当自在，甚至于天使学院才是那座属于弗雷的大花园。

如果弗雷成为新的炽天使长，就必须要把天使学院院长的职位给辞任掉，因为一位炽天使长是绝对没有时间来打理天使学院的。烬并不认为这样弗雷会过得很开心。

与其说是弗雷愿意成为炽天使长，更不如说弗雷只是不忍见到他和斐奈为难，因而主动站出来承担了这份责任罢了。

想到这，烬说道：“弗雷，你很喜欢天使学院院长的这份工作吧？”

“嗯……”弗雷点了点头，忽然又道，“我没关系的，父神。炽天使长的责任是很重，但是殿下也已经承担了一万年了……我愿意接替安格斐涅斯殿下，成为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烬已经拍了拍弗雷的肩膀：“炽天使长宫殿很小，没有别的位置给你建造花园。而你一旦成为了炽天使长，就连天使学院里的大温室也会失去的。”

“最重要的是，责任非常重大，你会非常忙碌的。”安格斐涅斯在旁补充道。

弗雷顿时犹豫了。

“没有关系的，弗雷。”烬柔和地说道，他环顾了所有的炽天使们一圈，“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那么我将选一位新的炽天使出来，让他接替安格斐涅斯的工作——可以吗？”

“选一位……新的炽天使出来……？”以列娅喃喃道，而后瞳孔骤缩，“这岂不是意味着，这位被选出者将会从普通天使一跃成为天国至高的炽天使长？！”

“其实我还以为……您会更倾向于直接造一位炽天使出来的……”赫拉德也喃喃道。

“我们天国不是有着很多很多的天使吗？何必要再造一位新的天使出来呢？”烬笑眯眯地回答道。

“您打算用何种方式去选拔呢？”弗雷不禁发问道。

“我有现成的方式。”烬说道。他与福至心灵看过来的亚修尔四目相对了，“就用光辉之路去选拔。”

同样由走完光辉之路升华而来的炽天使亚修尔，闻言顿时眉目失神。

“亚修尔，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哟。”烬说道，“如果你想担任炽天使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任命你。”

“……”

如此丰美的奖赏，就近在眼前。

炽天使亚修尔的生平在天国完全是公开的，很多天使都知道。他最早还是二翼天使时期，就是安格斐涅斯殿下的崇拜者。因为非常憧憬炽天使长殿下才选择了加入天使军团，本来是想要看有没有机会调到殿下宫殿里担当近卫的，不过最后却被分配去了天使军团前线。

也是因为对于殿下强烈的憧憬，才会想要拼尽全力地去走那条光辉之路，最后成为与殿下极近的炽天使之一。

这样崇拜安格斐涅斯的炽天使，又怎么会相信自己能够走得上那曾经属于殿下的尊位？

因此亚修尔的眸光暗了暗，最后还是认真地道：“父神，因为我是炽天使的一员，才有资格以极近的距离与您说话，才有机会被您问询是否要成为炽天使长。但这只是我借身份才取得的便利，就我本人的质素而言，我根本就配不上那个位置。”

炽天使们都惊了。烬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好吧，过几天就是朝会了。”

他算了算日子，扭头对安格斐涅斯道：“斐奈，这一次的朝会，我也会参加的……就以神的身份。在朝会上，我将宣布选拔新炽天使的消息。”

安格斐涅斯笑吟吟地道：“哎呀，那我是不是应该暗示一下我的崇拜者们，这周去参加朝会会有好事发生呢？……就当我发给他们的福利了。毕竟我可是那么好的一个炽天使啊。”

“……”烬无言了，“你高兴就好，斐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