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复,他眨眨眼,把手机塞了回去。
林城春天常飘柳絮,偏偏这个时节风又大,白色的毛毛满城都是。
宋今栩踩着傍晚的点回家时,小小的喷嚏声伴了一路。
“啊嚏——”
有人的喷嚏中气十足,延绵十里。
宋今栩循声看过去,是常青路中段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卤味店的老板。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常年围着蓝色围裙站在小窗口里等客人来。
眼下正出了店门背着身擤鼻子。
荣老板转身看到宋今栩,招呼了声:“徐小二放学这么早,来点儿?”
荣展倒也知道宋今栩的名字,只是话到嘴边总忘,他之前总喊徐焕“徐老大”喊惯了,就顺口接着喊宋今栩“徐小二”。
徐小二也有段时间没来了,听见这话,就顺势过去准备买点。
褐色的卤汁“咕噜咕噜”地滚,里面猪耳朵、猪罗盖、猪蹄、猪大肠等等等等应有尽有,香飘十里,馋人得不行。
荣展磨了磨刀,嘿嘿一笑:“东西全着呢,卤挺久了,看想要点什么。”
宋今栩说:“拿点猪头肉吧。”
他朝着荣展钩上来的一块儿比划了下:“要这么多。”
“没问题。”荣老板下刀利索,当即切了一块上秤:“18块。”
宋今栩拿了现金:“麻烦切碎点,打包不要洋葱和醋。”
荣展刚说了“好”,话音未落,外面一阵吵吵嚷嚷,有人掀开了塑料门帘进来。
刘宛悠啧一声,转头看到宋今栩紧急刹车:“嗐,那孔家——”
房间里兀地没了声。
荣展埋头切肉,刀刃嚓嚓作响。刘宛悠僵了一瞬,开始又理头发又整衣服。
宋今栩抬眼,眼尾的痣被灯照着闪了下。
他问:“刘姨,孔家怎么了?”
孔家,就是他姑父家。
宋今栩此前虽小,但也能从别人的话里模模糊糊了解过一点他们家的事儿。
他父母车祸后,赔偿款被姑姑姑父拿走,两人在林城待不住,带着大几十万跑去省会了。
那段时间常青路不少风言风语,有人说是加盟做了吃食生意,也有人说是在创业。
连带着孔宇达也去省里面的学校借读了。
宋今栩知道他们过得滋润,心有愤恨却无可奈何。
当初的事故证明、死亡证明以及肇事方和责任单位签署的赔偿协议都被姑姑揽走,自己和奶奶问起来就是推脱,协商赔偿款这事僵持不下,再然后就是人走楼空。
本以为他们会逍遥一辈子。
刘宛悠说:“他们回来了。”
第二句是:“看起来,不是很有钱。”
宋今栩放心了。
他轻轻点头,接过荣展打包好的猪头肉:“这样啊,刘姨荣叔你们忙,我先回家了。”
“哎好,注意安全啊。”
刘宛悠扯了个笑送他出门,见人走远了才转头看向荣展。
“这孩子……”
也是个可怜的。
宋今栩以为宋花回来的事隔一阵就会风平浪静。
结果这浪非但没有小,反而越来越大。
宋今栩放学偶然经过原先的住处,四楼的灯开得很大,楼房挨着街边,里面的灯饰窗帘一览无余。
他闻见荤菜混着锅气的香,人影在里面走动,你一言我一语,氛围不似穷困时该有的沉默。
他眯了眯眼,眉间有戾气一闪而过。
这丝戾气在见到讲台上的人时达到了顶峰。
等比长大的胖小子眼里闪着精光,坦然和宋今栩对视。
“你们好啊,我是新转来的,我叫孔宇达。”
舒永望几乎是一瞬间看向身侧的人。
却见宋今栩淡然垂首,毫不在意般开始写题。
他堵了一嗓子的话要问,滚了几轱辘滚出口:“宋哥……”
宋今栩看他:“哪题不会。”
舒永望顺势:“都不会。”
空气如活水流动起来,舒永望悄悄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这位转学生能够安安分分学习。
如舒永望所期望的那样,新来的这位转学生老老实实,并没有大肆作妖。
平日里倒是很积极,积极地在课上接老师话茬,积极地喊着郑嘉昂周围的人一起打球,渐渐也混出一个小团体。
舒永望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他倒是如鱼得水……”
宋今栩听见这话眼皮一颤,抿了抿唇:“惯会抱团。”
他父母仍在的时候,宋花借着一家人的名号把孔宇达送到宋今栩在的小学。
嘴上说的是“小孩子们相互照顾”“都是亲戚,放一起放心”。
实际上干的全是背后捅刀子的破事。
年纪小的孩子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有的只是很纯粹的恶。
他这位表弟自小从宋花和孔方口中听了不少怨怼的话,虽然没见过宋超肖梨一家,却天然对他们没有好感。
连带着宋今栩也糟了不少排挤。
孔宇达被姑姑姑父宠着长大,要风得风、唤雨得雨。
体格自然状如小山包,手臂上分节的肉堆在一起,两眼成一个狭小的弧度眯着,咧嘴一笑:“我们就看看你的日记本,没想故意弄坏。”
他那时的笑跟现在一摸一样,小宋今栩气得眼眶红红,上手去抢,却被推搡着磕上桌角。
现在的他抬头看到孔宇达吹着口哨侧过身来,未发一言,微微开口。
是一个很容易辨认的方言词。
很脏。
对面人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宋今栩无声笑了笑,状若无事,低头继续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