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后的视野漆黑一片,他望不到底,喘气声透不过空气,仿佛深陷临渊绝境。
阳光透过薄薄一层眼皮,红色脉络晕成一片,映在视网膜底部。
宋今栩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他头疼欲裂地想坐起身,却被关节的酸涩给阻挡。
院子外徐奶奶和客人的说话声若隐若现,床头旁边放着一块湿哒哒的毛巾,紧挨着的是一杯温热的开水。
宋今栩定定看着水杯看了很久,最后因为喉咙里实在干痒咳了两声,外面的人声忽然一滞,然后是渐渐走近的脚步声。
“醒啦?”
徐香琴的手有薄茧和皱纹,贴到额头上反而觉得十分踏实温暖。
“奶奶。”宋今栩呼出的气都裹着干热。
“好好休息会儿,马上放假了生病,是不是学习又累到啦?”
宋今栩老实低头,含糊应声。
“今天小焕回来,得让他劝劝你……外面风大,今天退烧了也先别出去。”
徐奶奶对着抬眼的宋今栩笑了笑:“开心呀?”
宋今栩感觉自己脸又烫了起来,咳了一声。
徐香琴把被子往他脖子里掖了掖:“等会儿给你先烤两块面包垫垫,奶奶先出去招呼人了啊。”
宋今栩眼见她拿着毛巾要走,身体向前一倾,垂着眼抱了下她,声音很低:“谢谢奶奶。”
徐香琴笑了声:“哎哟,多大人了……”
等徐焕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走到门口时,徐奶奶的招呼声越过霸道的面包麦香先一步看到了他。
徐焕正打算放了东西帮老太太一起干活,却被人交以重任守护生病的宋今栩。
徐奶奶拉着他说小话:“你进去看看他去,我猜是想家了,刚才还抱着我不撒手呢。”
徐焕说:“想家了?”
徐香琴托着他的背往前走:“你看看你弟不是天经地义嘛,我生意不用你操心,你俩好好的就行。”
徐焕没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前些天对小栩的刻意冷淡,很难不心虚。
而缘由荒谬得他说不出口。
房门打开,眯着眼小憩的宋今栩一睁眼就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哥哥。”
他声音低哑,尾音缓缓,像是撒娇。
徐焕睫羽飞快地眨了两下,声音温润:“嗯。”
“约好一月见面,怎么见到你生病了?”
宋今栩坐起来看他,冷峻锋利的眉眼带着病色,眼神柔软:“我好得快。”
徐焕听不得这种说辞,刚皱了下眉,就听宋今栩咳了一声:“我梦到我爸妈出车祸的那天了。”
徐焕心头一紧,转头的瞬间只看见了他落下的睫尾。
他张了张口,嗓子挤不出来一个字。
没听到徐焕说话,宋今栩也不在意。
他像是倾诉,又像是自顾自言语:“那天是周六,晚上刚下了雪,我写完作业要看电视,外婆打电话来说外公脑梗拉去急救了,我爸妈担心老人,路程二三十公里,也近,跨个区就能到,所以开车走国道连夜赶过去。”
“路上被大货车撞了,说是司机疲劳驾驶,”宋今栩声音开始发抖,停顿的气口喘息声发沉,“现场我没看,但是车坏得很严重,有个姓蔡的警察事后给我看过。”
“但他也骗了我,他说我爸妈正在抢救,可是我爸当场就……没了。”
徐焕看到他胸廓忽然重重落下。
“警察让我去医院,我等不及宋花,邻居阿姨直接陪我去的医院,我妈在手术室抢救,等了好久,把宋花都等来了,可她还是没了。”
“我外公醒来后日渐消瘦,外婆郁结于心,毕竟我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日子都说要过下去,但我外公撑不住走了,我外婆也跟着走了。”
“后来宋花说得有个大人整理赔偿款,以我还未成年的理由保管我的财产,再后来的事情哥也就知道了。”
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快,宋今栩再抬头时徐焕只看得见他发红的眼眶。
“哦,我爷爷奶奶……我奶奶走得早,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我爷爷说他儿子闺女都是一家人,我的东西放她那儿没什么关系。”
“但只有赔偿款他们拿着的,我爸妈的遗产都留给我,因为我未成年所以给爷爷了,我不服,后来审理的时候说代为保管,但文件之类都自己拿着,宋花想要一直没要到。”
这话说完,空气忽然陷入久久沉寂。
宋今栩第一次跟人说这件比噩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事,再度回忆的时候仍如第一次那般剥皮抽筋样剧痛。
他胡思乱想中又念起刚才的梦,徐焕分明是温柔的,却推拒着他。
梦总是相反的。
宋今栩的颈忽然被柔软的毛衣蹭了一下,然后深深陷入一片茉莉香。
是哥哥的味道。
徐焕的味道。
即使心里有热流要涨到溢出,可他只是狠狠闭上眼。
良久,声音闷出:“哥哥,我只有你和奶奶了。”
徐焕掌心有些发抖,他抱着比他还要高半头的少年,心里的愧疚把所有揣测淹没。
他说:“我的家人也只有奶奶和你了,小栩”
他说:“小栩,我会保护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