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父母半夜临时有事,不方便带他时,也会这么干。
只是今夜关掉电视后雨声渐渐大起来,砸在窗玻璃上,密密匝匝听得人心头发闷。
宋今栩半梦半醒间听见客厅的固话骤响,仿若泛白寒刃破开漆黑笼罩,他一瞬间从床上起身,直奔客厅。
赤裸的脚心踩着大理石地板,电闸的红光被窗外路灯亮色盖过。
陌生男声语调严肃,有些急促:“您好,请问是宋超先生和肖梨女士的家吗?”
宋今栩呼吸急促了些,心中的空洞忽然扩大,他打了个寒颤:“是,请问您是……”
“宋今栩同学,请你先保持冷静,请你听我说,我姓蔡,是林城市鹿安分局交警大队的民警,警号是047726,这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涉及你的父母宋超和肖梨。”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宋今栩整个人都快要哑掉。
“……我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男声那边依旧嘈杂,他的声音很沉:“医生在尽力抢救。”
“我们民警现在正在事故现场,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联系你身边最信任的成年亲属,比如叔叔、阿姨、邻居或者老师,请他们马上来陪你,并带上你和你父母的身份证件立刻前往林城市第二人民医院,我们会有同事在医院和你对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宋今栩看不清眼前的景,也将要听不懂他说的这番话。
喉头的哭腔憋不住,他一个人在深夜怕得很,如坠冰窖,却又不敢真的喊出声。
“这个是我的联系电话,在前往医院途中或遇到任何紧急情况,可以打电话直接找我。不要独自出门,路上注意安全,宋今栩同学,请坚强。”
忙音随着他几近无声的“嗯”结束,宋今栩觉得眼角的泪擦不完,柔软的白纸在脸颊上火辣辣地摩擦,泪痕划过又阴干,揉皱一片。
“蔡队,他爸爸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您……”
蔡孟看向一处暂存的尸袋,腮边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级轻、极短、仿佛被牙齿碾碎在喉咙里的叹息。
之后的事情在记忆里分外失真,宋今栩只记得他喊了邻居阿姨,窗外的车流红绿交错,出租车里挥之不去的烟味熏得他想吐,他站在手术室外面,心口像被洞穿,呼呼漏风。
身后有人哭叫着冲上前来。
“大侄子……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会好的,你妈这么坚强,一定会渡过这一关的。”
“别哭,别哭。”
宋今栩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垮了,以后好多事还得靠你啊……”
白炽灯耀得宋今栩眼睛发疼,酸涩攥住心脏,快要窒息。
方方正正的门从他眼前打开,穿着无菌手术衣的人走出来,看不清模样:“抱歉……”
他膝盖一软,要跪到地上去,右手腕却被人钳得发疼。
宋今栩几乎出离愤怒,猛然转头看到宋花布满苦意的脸:“大侄子,这怎么办啊,责任划分清楚了没。”
“以后这个家,哎,你还太小,哪里知道柴米油盐、人情事故的难处,不过放心,有姑姑在。”
宋花侧过脸,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声音哀戚。
“那些保险赔偿的事,姑姑会帮你追究,我们一定不能放过坏人。你爸妈平时有什么保险、存单之类的,你知道他们放哪儿吗?姑姑是自家人,一定不会看你吃亏。”
“对吧?”
当初的宋今栩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在姑姑的怀里痛快哭了一场,结果却不尽人意。
梦里的宋今栩痛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可理智像是浮在天上,只直直盯着人,没说同意或不同意。
宋花觉得很诡异,她竟然会被一个小孩子的眼神吓到。
宋今栩终于在医院说了第一句话,他许久没开口的嗓子略显干哑:“不需要。”
宋花几乎一瞬间变了脸色,面上的怜悯撑不住,难看至极:“大侄子……”
话还未完,眼前的人忽然眼眶一红,抖了声音跑了出去:“哥哥!”
“哥哥!”
梦里的徐焕还是初中生的模样。
宋今栩知道这是他臆想,但还是控制不住跑过去。
徐焕身姿清瘦,细韧的腰在黑色羽绒服下晃荡,裤脚带起的风迅疾,眉眼很淡,可脸颊上还未消退的肉感又中和了一点。
宋今栩听见身后的人喊他,脚步声匆忙急促,像在劝他别做傻事。
喉头弥漫上一股铁锈味儿,宋今栩眼睁睁看着徐焕的身影从实物渐渐变成虚影。
他脚腕一疼,肘部狠狠撞在地上。
宋今栩来不及顾及身上的伤,狼狈抬头大喊一声:“徐焕哥哥!”
远处的人忽然凝实,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看,目光触及他时先是怔愣,步子却不带犹疑地走进。
“你……”
青涩却熟悉的声音入耳,宋今栩的情绪如泄洪般腾出。
他跟着徐焕低头弯腰的动作强硬撑起身子,把自己嵌入对方的怀里。
“哥哥,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温湿的气息洒在颈窝,徐焕恍惚至极,却难忍熟悉的心疼,他像做了千百遍那样把人抱住:“我在呢。”
周围的场景倏然模糊,宋今栩再也听不到医院的声音,他急切地寻求徐焕怀抱的温暖,反而被默默推开了。
他的哥哥仍然是初中的壳子,眼神却和现在毫无二致。
他说,“小栩,等下,我在忙呢。”
心脏停跳,白光乍现,地面崩塌,宋今栩骤然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