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魔,正在召唤这长久岁月里他所有爱过的亡魂。自爱上第一个人类后……他本久不动用他身上魔皇的力量了。
仙尊没打算阻止。他倒要看看,等他们都回来了,魔魔要如何平衡他们的亲疏远近。
“我或许可以创立一个死灵收容机构。”进行到一半,魔魔忽然抬头,看着半空渐次成型的亡灵虚影,自言自语,“但那样的话,我就不光要收容你们,为了公平,还要连其他人一起收了才行……否则仙尊会看不起我的。”
“好麻烦,还是算了。”魔魔嘟哝着,又挥手将那些即将归来的亡灵虚影统统赶走,之后他便站在崖边,难过地耷拉着头,不动了。
仙尊见状,拍了拍身边的蓝翎独角兽,凑在它耳边说了什么。
很快,蓝翎独角兽悄声来到魔魔面前,它张嘴便口吐古老的神语。或许是因为跟随仙尊时日久了,连嗓音都模仿得与仙尊类似,只是更加浑厚些。
“‘永恒有无限的可能,也将带来极致的虚无,甚至是永无止尽的失去感……我们都需要努力对抗这种虚无和缺失之感,只不过是对抗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我亲爱的战友。’”
“……”魔魔失神中压根没注意来的不是仙尊,而是他的坐骑,他垂头思索了一会儿仙尊话里的意思,本想点头对其表示下认同,愣愣地抬起头,却见着一张正对他嚼着牙帮子的巨嘴,俨然受到惊吓,“啊!”的低吼一声,便转头往悬崖下跑去。
“等等我啊主人!”独角兽蹬了蹬,身化流星追了上去。
仙尊隐在云后,确认魔魔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便放心回去了。
就让独角兽陪着他好了,魔魔总是一个人到处游荡,也免得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连个搭话的都没有。
从刚才魔魔表现来看,那个问题还无需担忧。
——魔魔的心仍在他这儿。
在永恒的生命这个定义下,爱从来不是激情的燃烧,而是无数次的主动回归与选择。
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
那之后,仙尊又观察到一些有趣的地方。
魔魔找那些凡尘之恋的时候,总是缺什么就补点什么。
他开始怀疑“生命的永恒意义”时,他所追求的,就是一个生命力旺盛,将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超绝牛人。
从街头草根,一步步靠自身体魄和远超常人脑力的精确谋算,变成军中领袖,变成一国首脑。
那人死后,魔魔回至高空间疗愈了一段时间,短暂的激情退却,他便又觉得无聊,一头奔向人间。
而这一次,魔魔想要寻求“激情”,他所爱上的,就是抛却内心和头脑这些都不重要,但脸和身材火辣性感至极的路边小野猫。
可能也是因为体能和头脑这两项重要标准,他在上一轮被满足过,所以现在,他就要一个能直白地勾起他欲望的人。
他回来后,对那人的描述是:“直到他出现的瞬间,我才发现,我仍然可以对男人这个物种心生憧憬!”
再一次,他享受够了肉.体之欲,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爱上纯粹心灵”的能力,他便无意间爱上一个身残志坚的创业型恋人,以保住他能继续发掘美好人事物的好奇心。
又一次,他想挑战跨越世俗,找的便是一个世人眼中完全不可接受的,相差几十岁的底层普通人,以确信当他产生爱的感觉的时候,更在意的是对方的灵魂,而不是阶级、风评这种世俗更加在意的东西。
他渴望自由时,那个人就如狂风巨浪……他受到欺骗时,那个人就如纯情羔羊。
诸如此类。
他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轮盘,被永恒从身上随机抽走的那一角,总需要不同的人来补偿。
倒不是仙尊想主动探听这些,他之所以了如指掌,是因为魔魔每一次回来后,总会和他长篇大论的抱怨,一番世事无常,又一番情难自已。
那些故事里的主角,都是其他的人,不变的,恰是仙尊这个永恒的听众。
后来,仙尊甚至懒得多问,也懒得关心。
他的痛苦从来不是魔魔要离去,或是魔魔爱上了别人。
而是每一次,魔魔回来后,都要对他诉说他在凡尘中遭受的一轮又一轮委屈。
事无巨细。
要知道,仙尊也有占据魔魔的欲望,只是他的占有方式和常人不一样,并不是说他不会随着魔魔的那些叙事而绷紧心弦。
仙尊决定,要收回他的一点点关心了,否则魔魔每次都会以为他很好消遣。
从这时开始,魔魔便逐渐发现……仙尊对他冷淡了一点。
但对魔魔而言,现在他只能在仙尊那儿寻找到确定的安全感了。
往深里想的话……或许还有存续必要,也就是凡人说的“生存价值”那套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旦仙尊打算收回他的关注,不再承担他的在场职责。这长久以来,他所获得的,便都是虚无……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点,令魔魔隐约有些恐慌。
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
魔魔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他从不害怕失去仙尊。仙尊说会永远爱他,他听多了便当真了。
却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仙尊看到他推门的瞬间,不只是重逢的喜悦、抑或深谙彼此的平静,而是在喜悦和平静过后,会闪过一丝微弱的暗光。
那一丝暗光,魔魔尝试捕捉,想试图弄明白,却无论如何,看不明白。
他猜想,那可能是厌烦。
莫非,仙尊对自己的爱,不再是可持续的了?
【恒星状态稳定时,生活其下的人类无知无觉,若它稍稍活跃,便会带来毁灭】
这一丝变化,便足以令魔魔控制不住失态了。
第一次,魔魔在回来后,本想着开口要说点什么,结果,他还没看清仙尊的脸,在即将看清那道乍然抬起的目光时,便整个人卡住一瞬间,随后转身甩手关门,落荒而逃。
*
“嗯?”
仙尊有点生气,瞅了一眼魔魔凭空消失的赭红色大门。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将手中正在写写画画的墨水笔提起来,转完两圈,便洞察了原因。
【原来如此】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的心一直在这儿,从来没出去过。”仙尊推开大门,注视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忍不住低声叹道。
“你不能禁止一个极度关心你的人,在听着你与他人的感情故事时,心中不升起一点波澜吧?”
“也好。”仙尊想到这里,扔下笔,伸了个懒腰,这一次,他终于不用随魔魔的凡尘恋情再跌宕起伏了。
他打算去小世界转悠会儿,顺路看看他以前交的人类老朋友,坟头有没有人帮忙除草。
一百年后,魔魔还是回来了,这一次他收获的是“抛弃”。
魔魔短暂封存了神力和记忆,只留一点用来维持外貌自然老去,想看看他到底还值不值得“被爱”。
他选定的人类爱人,最终在功成名就后,对他视如蔽履,常年累月的冷暴力,将他逼成了一个人见人惧的疯子。
他骨瘦如柴,脱光衣服从高处跃下,“尸体”被埋了五十年才从棺材里醒来,和原定的与所爱的人百岁时幸福终老,相差了足足五十年。
他一身慌乱的跑出去,最终又一身落魄邋遢地滚回来。
“……”这一次,仙尊只是转过身,隔着长桌,看他垂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良久,仙尊才敲了敲桌,暗示他是否可以开口说话了。
“看来这一次,没有故事要讲了。”仙尊敲下定论。
魔魔不敢直视仙尊,他只是不停地抹眼泪,最后他退到棉垫子里面,把自己环起来,大哭不止。
“呜呜呜呜呜……”
然而,不管他怎么哭,他发现仙尊只是坐在那边,斜倚桌面,静静注视他,并没有打算过来抱他或是安慰他。
和他此前在凡间经历的那一轮背弃,如出一辙。明明他以前会走过来安慰我——
“我一天只吃一个苹果,他都没管过我死活。”
魔魔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因为他发现他惺惺作态讲这个故事细节的时候,似乎只为了在仙尊面前有话可说。
他硬着头皮诉说他这一路委屈,好像也只是试图让仙尊像之前那样,走过来抱住他安慰他,很像是在博取同情。
仙尊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可以讲述这一路的故事,然后他就正式开始讲述了。
在他滔滔不绝诉说的时候,他悄悄注意到,仙尊的眼神会跟随故事的进展变得紧张、气愤,闪过真实关切的涟漪。
但最终仙尊听完他长篇大论,却只是揉了揉眉头。
“说完了么……我累了。”
为什么,他不再愿意接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