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个共同对抗永恒的人,更像是两个需要彼此关照的病人。撇开仙尊,他能获得更多快乐。撇开自己,仙尊也未尝不能自己呆着。
爱从不是他们绑住彼此的枷锁,永恒不灭的时间才是。
这时候,有的灵气退化的小世界已经另辟蹊径,生活场景全靠精巧的机械来驱动,发展得灯红酒绿。
人间进化得新奇,最终,魔魔还是借机离开了。
但这一次,魔魔隐约地弄明白,他要离开仙尊的原因,只是为了确认仙尊还会在这里,如对方此前所承诺的那样。
酒馆里,昏暗暧昧的彩色灯光下,魔魔脸颊通红,他扔下酒杯,对刚认识的酒伴打了个嗝。
“什么……?我才不是被抛弃的那个。纪元结束的时候,他说要去外面采什么纪元之果给我,这样我就能进去那个小世界,拥有共管权了……”
“鬼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他还和那个世界里的代理神联络着,打算约好一起去采果。”
“鬼知道他们出去干什么……我是不是被丢下了?不然为什么我进不去那个小世界?他们却能一起进去……对,我不是才被丢下的。很早以前就被他丢下、下、过、过了、了……”
魔魔说着便因为醉酒开始大舌头。
“所以我什么都没和他说,当他采果回来,就会发现我跑啦!我又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什么,”
魔魔笑得发疯,一副落魄又伤心的模样,看在酒伴眼中,却异常动人。
两人都喝多了,虽然听不懂,但那人还是试图理解他没头没脑的醉话。
那人捧着他的脑袋,试图安抚:“网恋么……你情缘跟人跑啦?打的什么游戏啊?”
“游戏……?”魔魔迷蒙地抬起头,又想起仙尊说的“游戏”那套论调,“嗯……他说过,我是玩游戏的人,他是设计游戏的人,所以我喜欢玩游戏,他喜欢玩我。”
“哈哈。”酒伴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听懂了,你是玩家,他是GM?或是策划?你俩达成协议,你给他当托,他线下白嫖你,他骗你他要去开发新游戏……实际是跟另一个游戏的托跑了,是不是这样?介不介意细说一下……你是没账号吗?登陆不了那个新游戏?”
“……好像这样解释也没错。”魔魔对标了一下往事,强行清醒了过来,他往后仰靠去,整个人落进高脚皮沙发里,随即以手捂脸。“不行,我怎么还在想他……”
“那就不说他了。”酒伴撑头,挑眉看他,“那你看看,我怎么样?其实我是这里的调酒师,看你一个人喝几晚了。刚好我下班了,时间很多,你想说什么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听你说。”
魔魔侧眸,仔细瞅一眼面前这个酒伴,除了一眼看不出年龄和性别,倒也没什么别的不好的地方。
一个纪元的跨度实在太久了,这人看起来挺贴心,刚好也可以借机了解下当世的习俗和文化什么的……
“好啊。”魔魔站起来,醉醺醺地跟着这个人走了出去。
此时采完纪元之果,回到至高空间的仙尊,在发现魔魔消失后,只是暗暗打开了巡查投影,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日常工作。
他调成巨幅模式,一扫而过,恰好看到魔魔的脸正出现在画面的某个角落。此刻魔魔正闭紧双眼躺在某个刚认识的人怀里。
这样的场景早就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但仙尊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盯住魔魔那张醉得发红的脸,确认魔魔的睫毛正在颤动,是舒服的意思,他咬紧牙关,手也攥了很大的劲,眼神阴翳了一瞬,便很快嗤笑一声,移开目光。
可真是记打不记痛的傻家伙。
“真希望你下次别回来了。”仙尊有些嘲笑又无奈地想。“……至少别又因为这个人哭了。”
仙尊始终记得,他可以一个人好好地去新世界开荒。
他也早就看清了魔魔的本质——不是不爱自己,而是无法抵抗“燃烧”的欲望。
那一夜,魔魔甚至想被火烧,想被陨石的极致高温所炙烤。
魔魔是自高温中炼制而出的绝美瓷器。如果自己也走了,它只会在这自由尘世的无尽炙烤中彻底碎裂掉。那到时,失去唯一“战友”的自己,恐怕也将会变得极度无聊。
他当然也可以立即出现在魔魔面前,带他离开,再设计那个引诱魔魔的人,令他魂飞魄散。
但那便不是他了。
被囚禁而不是自愿呆在身边的魔魔,便也不是他一直喜爱的那个魔魔。
在永恒这片巨轮的行驶中,他作为舵手,要做的不是左右摇摆、碎步偏行,而是稳稳地握住操舵盘,于暗礁漩涡处轻松地游转。
他总是这样自己把自己劝好了。
【窍门就是,先把道理像工具一样摆在脑海里,再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们捻出来使用。 】
仙尊想到这里,漂浮来到那片足有千米宽的巨大书墙前,掀开其中一个柜子底部暗格,翻出一本压得发皱的厚厚鳄皮本,用墨水笔记下自己的观察。
【第一千七百个纪元,魔魔的第一次出走,在辉石星遇到了一个人类酒保,他是否会爱上此人?】
【笔者花了一个瞬息接受这个结果,后续发展未知。(不是刻意偷看的】
*
【第一千七百零五个纪元,天河星,第一次元物质波探测,提示魔魔当前体验对象的灵魂波动,与第一百二十纪第九十五轮时的体验对象灵魂高度相似,复核后确认相似度达六成以上,无法收集更多早期样本,深度复核失败】
【调用蓝屿星高精度计算理论,再度进行精确核算,在万亿基数、完整度衰减、灵魂重生概率、时空错位的多重约束下,此类事件概率仅为0.000…(约7078个零后跟25)%,现实数据已经不能解释该对象的合理存在。】
【在真实世界中,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是宿命,不是偶然,这是个奇迹】
【天河星是否存在异常元物质?初步判断可对该星球进行毁灭性处理,但无法保证能彻底清除异常物质,最稳妥办法是毁灭全部小世界】
【修正:或许这个对象身上存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变量;或许魔魔无意中影响了自己不该影响的部分。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否存在未被察觉的漏洞?是否被最初世界的其他神侵入了神识?】
仙尊写到这里,抖了抖墨水笔,低头看了眼不小心涂花了的笔记,索性合上封皮。
这一尺厚两尺宽的一沓,不过是魔魔最近十二个纪元的大事记录。这样的记录他封存了一百多部,是他第一次找魔魔和好时,他有意识给魔魔单独记录的,以避免当初“忘记魔魔全名”的事情再次发生。
在平日,他像工作一样随手纪录这些偶然瞥到的观察,可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诸天万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样的概率意味着什么。
他起身,挥手关掉巡视投影,一个人来到窗前,默默注视着窗外的飘絮。
“这不合理……”他自语一声,“最简单的办法不是推翻所有的世界,应该只需要抹杀那个人就够了。”
“魔魔不会知道的,他没有参与天河星的任何日常事务处理。”
仙尊庆幸魔魔没有这种精于计算的兴趣爱好,否则魔魔阅读共管日志后,他就会清楚知道这小到可怕的概率,是多么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他的认知会就此改变,他可能会发疯的!
六成,意味着那个人要倾尽所有不可能的可能,努力保留他的灵魂在多次的湮灭、重组、叠加后,依然保留主体是最初和魔魔相遇的同一个人!
这可是将近一千六百个纪元,不是一千六百天。
一千多个纪元……凡人的灵魂早就该被打碎、不存,那人却仍保持住最初的底色,以便和魔魔再次相遇时准确地认出对方,继而重新爱上。
因为预见魔魔对于凡尘的迷恋,最初仙尊就曾在创造规则上,封堵住了所有可能!
可此事却真实发生了,超越了所有规则!
仙尊决定去看一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