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站在学堂外的孩子今天是第一次无心听学了,以往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几乎什么都阻挡不了他过来学堂里听课的脚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得了所有站在屋外听学所要接受的磨炼了,除了店家强行要求他留下来多干一会儿活之外,没有谁能打断他听学的决心了,结果他太高看自己的专注了。
如今身边站着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还一声不吭地陪着他站在外面听学,即不进去,也不说话。
先生肯定是还没有看见他的,他自进屋以后都没向外望过一次,一直全心全意地照看屋内的那些孩子。只是刚才这位大人站在院子里,拦在前往屋内的必经之路旁边,肯定有不少学生看见他了,所以他们今天才如此安静认真,如此尊师重道。
不然他记得这会儿,那个嚣张跋扈惯了的安家公子,早就嬉皮笑脸地拉着别人开始说起话来了。他非常清楚里面坐着的都是什么人的孩子,他们的身份地位本就极高,而能被他们畏惧的人……
孩子悄悄侧过头窥探了身边的人一眼,那人依然站如劲松,身姿挺立,双手垂下,目光犀利,神态威严地望着屋内。
所以到底要怎样的地位与威严,才能压得住里面所有那些恣意嚣张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呢?
外面非常冷,今天的清晨不知怎么回事,有着连长年累月站在这里的他都难以忍受的寒冷,周围的树干上挂满了霜,他搓了搓手,已经被冻得指节僵硬的手连弯曲都有些困难,他今天怎么也无法做到一心一意地记忆先生所教的知识了。
只站在外面又听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嗓音嘶哑,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沧桑,他又立马转过头去望着这位大人,生怕错过他的一丝一毫的示意。
可是大人依然紧紧盯着里面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眼神开始变得难以揣测,最终他收回了目光,开始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窗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而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袖子里的手也被冻得有些干裂泛红,天候带给了他们两个同样的严寒,而他像是陷在自己恍恍惚惚的思索当中,对此不以为意。
孩子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一直以为陷入沉思的大人根本不会在乎他这样籍籍无名的人的打量,直到他突然侧过头,直直对上了孩子的目光。
孩子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倒抽一口冷气,本来就被冻得有些神志不清,一下子迎上了这么一道满是审视的目光,脑中一空,想靠开口说话打破这一份令人恐惧的沉默,于是随口问出一句他立马就后悔了的话,“大人,你觉得冷吗?”
怎么可能不冷,他有些后悔地在心里嘀咕,大人早就被冻得面色通红了,手指都被冻僵了,不冷才怪呢!他要是接上他的话,他下一句要怎么说,要是不接呢?他下一句又要怎么说。
正当孩子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而痛悔时,温成江开口了,他没有回答孩子冷不冷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他,“你站在这里听学多久了?”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孩子吓得一顿,随后立马接上了他的提问,“大人,我在此听学也有几年了。”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撒谎的念头,所有事都只敢如实回答。
“那你见过那个位置上的人吗?”温成江微微一昂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温居明的位置。
“见过的,大人,见过好几次了,那位置上是一位性情豪爽举止洒脱的贵公子,他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体态修长健硕,笑时夺烈阳神韵,怒时杀寒冬锐气,一举一动中恣意而不越礼,从容而不拘谨,既能见家风深厚举止得体,又能琢傲骨似梅不卑不亢,属实是一位贵而谦逊,雅而真挚的公子啊。”
“……”
温成江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不过确实能看出来,这个孩子文采不错,虽然吹得太过。
看来他确实是在这里听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言一行当中也能窥见沉淀下来的知识积累,这种对气质的打磨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成的。
但他还是再次发问:“我想问的是,你能经常看见他吗?”
“……”
这会儿轮到孩子沉默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要继续像刚才一样如实说呢,还是替那个像往常一样没有来的贵公子说两句好话,他怕说谎被眼前的大人知道,又怕如实说得罪了里面的公子未来被他知道。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就像夹缝里拼命长出来的草,却发现两边都是悬崖。
见孩子在犹豫,温成江以为是自己严厉质问的语气吓到了孩子,他心中有些尴尬,自己在朝廷里用这种语气早就习惯了,没想到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原本的性格,连跟个孩子说话都变得咄咄逼人了。
于是他放缓语气,又略温和地问了一遍,最后甚至附上了一句“你只管放心说,不会影响你的。”
最后孩子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告诉他,“那位公子,其实并不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