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爹才不会过来护我呢,我给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不揍我都是网开一面了吧。”温居明哀叹一声,无奈地扶着额头,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他正在赶过来的爹。希望自己突然一觉睡醒,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那你能不能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带着一把剑翻到屋顶上?朕刚才没叫你解释,因为先把他们派出去把流言蜚语压下来最重要,这会儿这里没有别人,且给朕说一说吧。”
“回陛下,其实我只是……只是……想走近路去上学而已,我爹不是半路下车去学堂里了吗?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没去学堂,所以想赶在他前面抄近路赶去学堂的,但是车队路过又封锁了主路,我跳屋顶也是无奈之举啊。”温居明说着说着更是糟心,本来只是不去上学挨一顿骂罢了,现在反倒越闹越大,能不能收得了场都不一定,还是怪他随心所欲惯了,一点警惕都没有,还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抓住了安防的漏洞,谁能想到是请君入瓮之计。
“那为何佩剑?若是不佩剑,就算被擒也不会有这般误会。”
“回陛下,这把剑不是我刻意带来的,它是我的佩剑,叫做明尘,平日里就与我形影不离,随我一起斩妖除魔,保一方安定,只是这次过于着急,忘记放在家中,一并带上了而已。”
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解释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误会啊,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造反之心,我真的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平常百姓啊。温居明心中十分触动,一路上哪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全都一口咬定他要刺杀。
“如此多的巧合,才成就了今天的误会,也难怪你怎么解释都难有人信,也幸好朕刚才多想了想,没让你跟其他大臣解释,直接把他们支走去压流言。要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朕了解他们,没有人会信的,他们只会面子上表示理解,心中断定你有所隐瞒。”
“但是朕信你,因为朕与你父亲关系甚好,所以不光是国事种种,也经常闲聊一些家中琐事,你父亲总是会提起你,所以朕是从你父亲那里听着你长大的,知道这种鲁莽急躁的确就是你的性格,直闯安防也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更重要的是,朕清楚,你没有可以暗中效忠的,与朕对抗的势力。所以此次误闯朕便放过你一次,顺便替你除了京城里的流言,让此事后果降到最低,不会祸及你和你的家人,但是此事过后,引以为戒,你要学会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一时鲁莽,可能会为后续诸多事情埋下祸根。”
“嗯嗯,陛下所言极是,我会从此事里吸取教训,再也不敢行此鲁莽之事了。”
“好,朕始终觉得你心思不坏,只是性子急躁,既然在此答应了朕,以后便多多改善吧。”
“臣遵旨。”
而后两人都不再说什么,似乎此事就到此为止了?陛下该指责也指责了,该收场也快收场了,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能走了?
要是真的能走了,能不能溜出去好好躲两天,躲到爹气消了再回去?去哪里呢?云朗吧,去跟宗主挤两天。
可是陛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说了句玩笑话打消他的想法:“你先在这里稍坐,等一会儿温丞相过来,让他带着你回家去,你一个人回去,朕可不放心,你这个性子,万一半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丞相知道真相后又找不着你,还以为朕对你做了什么,过来找朕要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虽然是语气轻快的玩笑话,但是温居明还是听出了陛下的意思,只能留下。好吧,他还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还有一顿骂忘了要挨。
“如果干坐着难熬,不如继续陪朕聊一聊吧,朕也趁此机会对你多一些了解,对了,你刚才说你的佩剑唤作明尘,可有什么深意?”
此话一出,温居明立刻觉得自己终于高山流水遇知音,终于有了一个能看出他的剑取名意味深长的人了,家中父母皆不看好他的志向,把他和云朗打成三教九流,对于他带佩剑一事都心怀不满,更无人在意他的剑名,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名字寓意在心中默默念过数遍但就是无人问起。而如今,九五之尊坐在此处亲自听他讲述鸿鹄之志,他自然知道机不可失。
“回陛下,此剑取此名是因为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盛世之相,江山社稷如美玉般熠熠生辉,但是荒郊野外,断墙残垣之中,却仍然暗藏一些妖鬼,作恶多端,为祸百姓,就如同这美玉蒙尘,而我斩妖除魔,志在除恶扬善,保百姓平安,就如同为美玉拂去尘埃,使其再次透亮轻柔,明尘所指,即是心之所向。”
皇帝听此言,朗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志向倒是高远,那剑可否拿给朕,让朕也开开眼界?”
“当然当然。”温居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抓起剑就朝皇帝递过去,也不知道是担心递得慢了算轻慢圣上,还是生怕自己还没递过去陛下就对他的剑失去了兴趣。
皇帝接过了温居明递过来的剑,左手手掌向上托在剑鞘中段,四指轻轻按住,右手握于剑柄,缓缓抽出那一把利剑,剑身泛银光,像月下清潭,平和温润,此时渡上御座边的灯火柔光,暖和了锋芒,消解了凌冽,像花落寒潭点涟漪,散形聚神,柔显而厉隐,和面前这个眼神灼灼的孩子一样,是一块可塑之才。
他将剑收回剑鞘,还给了温居明。
“和你一样的一把剑,前途无量,只是还需谨记,不可忘却本心,亦不可眼高手低,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不要奢望一步登天,但也不要虎头蛇尾,始终记得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把此话铭记心头,可时时告诫自己。这是你父亲当年劝谏朕的一句诗,如今朕将它赠与你。”
“……陛下,其实我爹……他不支持我的理想。”听到“你父亲劝谏的一句诗”时,温居明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下来,突然就从一只斗志昂扬的小鹰隼变成了垂头丧气的小雏鸡。
皇帝听到此话,却深深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说,“你父亲性子太直,总是实话实说,不会激励后辈,他或许是清楚,虽然这世间角落藏匿着不少妖魔鬼怪,但是真正能为祸国家,影响盛世繁荣的,却从来不是它们。”
“孩子啊,能真正影响一国命脉的,将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的,是人,也从来都是人啊。你父亲这一生,就是在和这些人对抗,无休无止,又不死不休。”
“那些人……是谁?”温居明头一次听说能真正影响国家的其实是人而非妖鬼这种话,突然十分好奇这位居于权势利益漩涡中央的人,为什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皇帝遥远的回忆,是啊,那些人是谁呢?是谁曾把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连他都要忌惮三分,是谁世世代代世袭荣誉,好吃懒做险些将国家拖垮,是谁操权弄势,肆无忌惮横征暴敛而他无法管理。
又是谁,对着决心要改革救国的年轻丞相痛下杀手,而他束手无策,只能狂风暴雨里看着死里逃生的丞相,崩溃地哭出了声。
“温成江,我以为……我保不住你了……”
记忆的片段如那夜大雨一般泼下,一点一点汇聚成了他最不堪的记忆。
那段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有无路可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