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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醉霞对镜青丝忆 峥嵘将帅红线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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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轿子落稳,董信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王爷,棠溪姑娘,南门到了。”

脑中咯噔一下,棠溪昭抱紧福福,撩开帘子跑下轿,待辨清方向,冷脸快步,往西南去。

“棠溪姑娘,棠溪姑娘,”董信连忙追上来,“宋姑娘早已坐马车出宫了,天儿冷,不好让她等着。”

棠溪昭从未苛责待人,更不轻易与人置气,和她那刀子嘴暴脾气的阿娘大相径庭。

在闻府那几年,仅有一人燎动过她的怒火。

如今,也正是此人,再度让她长眉骤压,桃面薄怒。

棠溪昭只管往前冲,顾不得哪是东哪是西,就是不情愿在此地多待一刻。

劝是要劝的,拦也肯定是要拦的。

但董信哪儿敢真的上手阻拦,只能碎步跟在旁边,像个和尚念经似的不停翻动嘴皮。

棠溪昭一个劲儿装聋,窝在臂间的福福觉得有趣,不时伸颗虎头出来左瞅瞅右瞧瞧。

“棠溪姑娘,你若再往前走,王爷明日便要做客茕阁了……”

至此,棠溪昭才倏然止住步伐,重重地吸了口气,双肩跟着往下一沉,眉间怒色不减。

偏头看向董信,动了动唇,又觉不妥,不应刁难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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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齿地爬上马车,还没坐稳就开始向罪魁祸首发难。

“民女可是有何处冒犯了摄政王大人,劳您如此费心?”

“茕阁离皇宫甚远,你又抱着福福,冰天雪地易湿了鞋袜,且安心坐着便是。”

闻予濯的马车里总会备些书卷,如今政务繁忙,偶尔也堆着两摞奏折。

这会子动怒,正儿八经盯着他的脸,倏然惊觉真的清瘦了些。

摄政王自珏山狩猎后,卧病在榻半月有余。

前段时间坊间传言倒是闹得厉害,棠溪昭也只是听听作罢,并未放在心上。

估摸着又是他与朝中官员斗智斗勇的计策,碍于覆车之鉴,自然不愿重蹈覆辙,再次深更半夜溜进闻府探病了。

眼下细细瞅他这副模样,倒真像养病多日,难怪先前的喜雪宴他没有出面。

这么想着,棠溪昭撒了半截的火气,还剩大半截又默默咽了回去。

知晓她山路十八弯的心思,闻予濯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低垂着头的棠溪昭,指间夹住福福的耳朵来回摩挲。

“先前也多番叮嘱过你,既然敢怒,便要敢言,闷着只会伤神又伤身。”

“您是摄政王,天下谁人敢生您的气?”

“是吗?”

眼底蔫儿坏的笑意几近掩不住,“我倒是知晓一人,待旁人柔情有加,偏就对我怒目相向。”

换做以往,棠溪昭大可肆意撒气,乱说一通。

而今顾虑重重,思来想去竟不知如何反驳。

闻予濯似乎在等她回话,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马车内腾起一阵微妙的寂静,直到董信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爷,棠溪姑娘,醉霞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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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霞楼近来出了几道新菜式,甜口辣口的都有,待会儿可以好生品尝一番。”

棠溪昭紧抿着唇,没有吱声。

“是是是,要做的菜早已吩咐下去了,还请王爷和……小姐在厢房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叫人布菜。”

醉霞楼大掌柜点头哈腰带着路,暗自揣测这清眸素容的女子乃何方神圣,冷脸竖眉的,竟然敢给摄政王甩脸子。

厢房内异常暖和,铜炉里香炭烧得通红,足以见得早有准备——

想来连皇后娘娘特意召见,都是闻予濯走的一步棋。

福福在大氅里窝腻得不耐烦,蹭地跳到桌上,翘着屁股伸了伸懒腰,咕噜噜甩甩脑袋,肉乎乎的耳朵小白蝶似的啪嗒两下。

棠溪昭脱下大氅,走到离闻予濯最远的位置,正准备坐下。

“发髻有些乱了,侧厢有面镜子,你且去理理。”

新政推行后,康都大酒楼倒灶,不少庖厨被收进醉霞楼,一时间名声鹊起,短短两年一跃成为都城第一楼。

此间雕梁绣柱,妙舞清歌,琼浆作流觞之曲水,烹龙作八味之肉山。

高官贵胄,骚客文人,联翩而至,络绎不绝。

乞儿讨残羹,亦做珍宝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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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昭绕过落霞孤鹜折屏,站在铜镜前,削指上下起落,扒拉着凌乱的发丝。

十一岁那年,虽问鼎茕阁年试,但远不及阁主阿娘之期望。

劈头盖脸训了小半时辰,顶着一身家法伺候过的痕迹回到闻府,日日早起练功,愈发刻苦勤奋,耍枪弄棒不曾懈怠,每每梳紧的发髻都要松散大半。

棠溪昭尚未搬进来的时候,闻太爷就将府中最有灵气的院子指给了她,并且亲自提了匾额名唤“曜灵苑”。

离闻予濯的书室“渊渟斋”,仅有一园之隔。

等不及元霜来重整仪容,她便穿园而过,春携花冬兜雪,样样都得往闻予濯身上捯饬。

有时弓腰凑到窗下夹嗓子喵几声,有时窜到树上学作喜鹊夏蝉怪叫。

非逼得董信来请她进屋,端上甜水糕团伺候。

即便如此,那也不得消停。

头顶凌乱发髻,撅着屁股趴在书案上,或撑手跳上去坐着,两条腿悠悠晃荡,粉糕塞得颊侧鼓包都不忘说话,碎渣点点,悉数落于名贵宣纸。

在旁磨墨的董信,两眼一闭,不愿多看。

偏的自家主子跟突然失明似的,从不支开她,照样练字作画毫不耽误。

棠溪昭总烦他,但闻予濯从不恼她。

而且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闻予濯学会了编发辫。

到底是男子,家中也无姊妹,头一回编得歪歪扭扭,随意行动几下便散不成形。

但他的手法还是比棠溪昭巧上几分。

多编几回愈发熟练,甚至还能弄出些花样。

棠溪昭便也得寸入尺,清早盥漱后,直直跑去找闻予濯,然后再甩着俩长辫蹦回院子练功。

那几年,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大多梳着五花八门的发髻,插着金银铜玉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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