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呼声落下,衣衫褴褛之人匆匆跑来。
男子双眼浑浊,面黄肌瘦,长相与芽芽有几分相似。
他见俩人穿着打扮皆非普通百姓,尤其是闻予濯那器宇轩昂的派头,定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霎时惶恐万分,虽不知来龙去脉,但以往吃够了苦头的膝盖直往地上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忙不迭地还要磕几个保命响头。
棠溪昭及时出手阻拦。
那男子又生怕弄脏了她的手,手脚并爬往后倒退。
“阿爹,你别怕,姐姐和叔叔是好人,不会打我们的。”
芽芽瘦弱得很,压根儿扶不起战战兢兢的阿爹。
“你且起来吧,别吓着孩子。”
等闻予濯发完话,男子这才爬起来,颈骨跟断了似的,丝毫不敢抬起脑袋。
恰此时,董信从醉霞楼出来,提着食盒的大掌柜跟在身后。
“王爷,粥点备好了,汤菜也是现做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董信贴身侍主多年,自然能够领会闻予濯方才的眼神,因此食盒里头除了新鲜热乎的粥菜,还放了些银子。
闻予濯略微颔首,大掌柜卑谄带笑,将食盒提到芽芽父亲面前,在对方鞠着躬,伸手接过的同时,鄙夷之色尽数显露,针刺似地缩回手,却在转身的瞬间恢复如初。
父女俩双双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冒出道谢之词,棠溪昭劝阻无用,只好与董信一人一边,将他们从地上扶起来。
临别前,棠溪昭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芽芽手中,叮嘱她买些暖和鞋子与厚实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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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马蹄缓缓踩动时,福福已趴在绒毯上呼呼大睡。
棠溪昭思忖半晌,问出饭间哽堵许久的疑思。
“你几时开始吃羊肉了?”
闻予濯不答反问,“你觉得乐羽如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热锅溅冷油。
也怪不得她立马竖眉垮脸,冷言冷语。
“堂堂骠骑大将军,岂是我一介草民能评断的。”
摆弄她这颗棋子的时候唤“阿昭”,用不着的时候就是“棠溪姑娘”,他倒是最会识进退的。
“自两年前在北街擂台见着你,他便对你一见倾心,困于边关战事吃紧,才没有多作惊扰。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加之李阁主前些时候,也拖我为你寻个好夫婿,思来想去,你与他倒也算得门当户对。”
“乐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玉食锦衣却没有养出专横跋扈的性子,待人赤诚,虽有些许莽撞但秉性正直,又十分钟情于你,想来应当是个如意郎君。”
方才瞧见唐乐羽那番模样,棠溪昭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如今得以证实,更是气上心头。
“摄政王大人日理万机,何时竟有这份闲心来为我挑选夫婿?”
闻予濯抿唇一笑,眼底似有流光波动。
“与你年纪相仿的王公贵胄也有许多,若是念及乐羽不常相伴在侧,也可另择良夫,我皆可为你做媒。”
“民女年纪尚轻,嫁娶诸事无需操之过急。”
被吵醒的福福甩了甩尾巴,尾尖扫过棠溪昭隐隐发颤的手指。
“倒是摄政王大人,年岁至此,何不续弦?膝下无儿无女,倘若再过个几年,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哪里还能享得天伦之乐?”
闻予濯淡然轻笑,正欲开口,马车倏然颠簸,棠溪昭不受控地往前窜去,慌乱之中伸手欲抓,幸得后襟被揪住,将她毫发无损提溜住了。
稳定身形,动了动手指,五指之下尽是硬邦邦一片。
棠溪昭转眼一看,自己的手正按在闻予濯的胸口,饱满而富有韧性的触感,让她想起骏马紧绷结实的臀腹。
如遭烙烫般收回手,低声笑语却也跟着追过来。
“如今是个大姑娘了,可不能再如之前那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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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闻予濯入宫,棠溪昭这个闲不住的主儿,便要穿梭在康都的大街小巷。
有一回听说山上桃花开了,丰蕊坠枝,绯红遍野。
兴冲冲赶去,未料天公不作美,瓢泼大雨顷刻而落。
回程时歪躺在锦毯上小憩。山路崎岖,泥泞难行,车身重重一颠,棠溪昭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所幸只是弄脏衣裳,崴了脚踝,磕着几处青紫,不曾摔断哪处。
棠溪昭左叮咛右嘱咐不要上报此事,省得令闻予濯置气。
马夫当面连连点头答应,等一回府便负荆请罪,尽数道出。
闻予濯见到满身泥浆,恍若无事的她,似乎没有动怒的迹象。
得寸进尺的棠溪昭,小心翼翼靠近半步,意欲伸出俩根脏兮兮的手指,跟往常一般揪住对方的衣袖。
谁料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双膝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倒也无需下跪认错。”
闻予濯及时接住她,顺势将其拦腰抱起,浅色衣裳霎时间泥迹斑斑。
棠溪昭呆呆地沉默片刻,抬手按住他鼓囊囊的胸膛,“甚好,以裳作画,沾墨即成。”
不安分的双手挪开,现出胸前的两个泥手掌。
抬眸偷瞥一眼,发现闻予濯神色如常,她便越发放肆,或轻或重地抓捏蹂躏,拧着一股势必要弄疼他的劲儿,沾得浅色衣裳面目全非。
不消片刻,俩人皆是泥浆满身。
此般也算登对——闻予濯只在心中默言,任由她胡乱“作画”。
泥惹在裳,蜜洒于怀。
不过是六载春秋的微渺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