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笙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断了,神经跟着剧痛了下,思绪一片空白。
他只能看清楚苏若水两瓣唇上下开阖,他像是溺水之人,传入耳中的声音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
直到苏若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沉默了下来。
等了一阵,苏若水冷声道:“顾老板,意下如何?”
顾长笙眼珠子动了动,眩晕的溺水窒息感如潮水退去,他神色清冷,也不知道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起身朝外边的张叔吩咐了声:“张叔,送客。”
“欸!”张叔走进来,不动声色打量了苏若水一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若水原本就没打算真谈成这门婚事,既然羞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没兴趣再多做逗留,带着一众小厮与丫鬟,趾高气扬的离开了瓷庄。
顾长笙失魂落魄地走出茶室,抬头间却看到妹妹一脸严肃,眼眶发红的模样,似是委屈哀怨。
“你怎么在这?”顾长笙眉头紧锁,上前想将妹妹拉回房间。
顾灵秀却挣开了他的手,泪水在眼里打转:“哥,刚才茶室里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的,都是假的,把这些话全都忘了,以后不许再提!”顾长笙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用过这样冰冷的神情斥责警告过她。
顾灵秀本就憋屈得想哭,看到哥哥一点也不维护她,还想让她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简直太过窝囊!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双眸清亮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哥,我不在乎!”
顾长笙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你不在乎什么?”
“宁为富人妾,不为穷人妻,关家在镇上那么有钱,一呼百应,做妾怎么了?那也许多姑娘求都求不来的。”
顾长笙顿觉血液逆流,冲动之下,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顾灵秀捂着红肿的脸,一丝鲜血从嘴角淌下,看着顾长笙失望至极。
“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紧过你的吃穿?我把你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到头来是让你去给别人做妾的吗?!”
顾灵秀冷笑了声:“我爱嫁谁嫁谁,你管不着!”
说着,顾灵秀狠狠瞪了哥哥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跑。
“把她给我拦下!”
张叔也没办法,带了家丁上前将顾灵秀拦在了院子里,说好歹说的,现在根本听不进一句劝。
“二小姐,您就听大当家的话吧,这……大当家正在气头上,回头再好好说?”
顾灵秀眼里闪烁着泪花,哽咽着:“我追求爱情有什么错?明明他也喜欢我,只要他喜欢我,我不在乎做不作妾,我自己乐意!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为了这么一个烂人,你连自尊都不要,跑去给人做妾,顾家还有什么脸面?”顾长笙拽过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拽进房间,叫人拿了把锁落上。
“你放我出去!顾长笙,你王八蛋!!”
“你自己想清楚吧,等你想清楚了再出来。”顾长笙长叹了口气,转身将妹妹歇斯底里的叫唤抛在身后,将自己藏进了书房,隔绝那一切荒唐,滞后的悲伤一股脑地上涌,将他彻底的吞没。
悲伤与被欺骗的憎恶交织,心口淤堵得憋闷得厉害,难受得仿佛就要死去。
他张着嘴,大口的喘着气,瞥到了摆放在置物架上的彩瓷,那是之前关赫……不,关显赫描绘的作品,他觉得好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都要看一看,才觉踏实。
如今,可真是讽刺至极,刺目至极!
顾长笙发泄地嘶吼着,将那些彩瓷一个一个摔了个粉碎,犹如他的心,碎了一遍又一遍,痛不欲生。
砸完这些彩瓷,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踉跄地退后着跌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了双掌,失声痛哭。
“一个烂人!烂人!!啊哈哈哈哈……”
*
夜幕沉沉,关显赫与父亲乘坐着轮船刚到码头,见他行色匆匆正要去哪里,关父锁着眉叫住了他,“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是又要去哪厮混?”
关显赫只是笑笑,每每都是这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爹,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您还这么管着我,不太像样。”
关父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一抬头,这逆子只留下一个匆促的背影,瞬速消失在夜幕中不见。
关显赫叫了黄包车,反反复复将带回来的礼物看了又看,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盒子里装着的,是上等的釉料,他没有时间看,叫人挑选了很久,直到办完事情才过去亲自定下。
顾长笙一定会喜欢。
黄包车停下,关显赫大方地给了他一块银元,轻车熟路地推开后院的门,直奔顾长笙的卧室,里面一片漆黑,冷冰冰的。
他没点灯,等了一阵没等来人,突然想到他此刻可能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