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秀听话地躺下,任小松给她清洗着身上的血污,“我孩子呢?你们去把他抱过来让我看看。”
小松吓得手一抖,手巾掉落在榻下,她慌张地捡起来又重新洗了遍,只顾着低头继续给顾灵秀擦身,没敢抬头看她。
顾灵秀意识到了不对劲,挥开了小松的手,语气十分激动:“我孩子呢?我孩子去哪里了?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二姨太,您千万别激动,小心会引发血崩。”小松脸色发白,让人去找少爷过来安抚。
顾灵秀根本不听,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脚步往外走,虚脱得几乎站不稳,要不是小松上前扶着,只怕她早就摔地上了。
“二姨太,您要去哪?”
“带我,带我去找关显赫,我要马上见他!”
见小松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顾灵秀呵斥了声:“带我去找他!”
小松呼吸一窒,“好,您先冷静点,我这便带您去找少爷。”
小松回屋给顾灵秀拿了抹额和披风,扶着她往关显赫院里走去。
关显赫难得地在书房练毛笔字,这是唯一让他快速冷静下来的办法。
听到顾灵秀过来了,他让院里的丫鬟扶她着先进了小厅里,他随手收拾了一下书案,便去见她了。
顾灵秀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关显赫,你不想要他,我不再强求你,只要你把他还给我,我可以带着他回顾家去,我再也……再也不见你,好不好?”
关显赫看着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满是不解,谴退了屋内的丫鬟后,才缓缓开口,“之前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孽种吗?现在又在这里哭闹是为哪般?”
顾灵秀哽咽道:“之前是不想要,可是……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变大,我好像和他产生了最紧密的联系,后来我觉得他是我的血肉凝成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求你,把他还给我!”
说着,顾灵秀哀求着跪到了关显赫的脚边,“我错了,关少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妄想和你这段情,现在种种因果加诸我身,我认!我只要我的孩子。”
关显赫想将她扶起来,但顾灵秀铁了心,非要以此方式逼他把孩子交出来。
“阿秀,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看开一点。”
顾灵秀心如刀绞,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信念在一瞬间崩塌,悲痛无以复加,“不!!我不信!你在骗我,你是不是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是不是?!”
关显赫垂眸打量着她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心口沉甸甸地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我让阿山把他埋了,那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就是个畸形,即使留着大概也活不久。”
顾灵秀的心渐渐冷却,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她拽着关显赫起身,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找我哥,我哥一定会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要告诉我哥!”
“阿秀!”关显赫愠怒,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这件事找你哥有什么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要你管!”顾灵秀此时已经认定是关显赫把孩子弄走,不让她和孩子相见,“关显赫,我现在只觉得你恶心!你虚伪、恶毒、冷血!当着我哥一套,背着我哥做了多少杀人放火的脏事?你现在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是畜生!”
关显赫被她激怒,掐过她的下颌将她甩在椅子上,对着门外吩咐了声:“去瓷庄把顾长笙请过来。”
顾灵秀嘲讽笑了声:“你是不是怕了?怕我拆穿你的真面目?”
关显赫眸光阴骘地盯着她,再无往日对她的关怀与温存,“我劝你别再自讨苦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哥替你争来的,不然,你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
今早出窑的第一组茶具打破了一只杯子,只能当瑕疵品低价售卖,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过了。
他拾起碎片,默默念了句‘碎碎’平安。
可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也觉得这些日子大伙儿可能太累,便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顾长笙心里挂念着妹妹,想着这几日应该快要生了,希望能母子平安。
才刚走出后院,张叔喘着气跑了进来,“大,大当家,阿秀小姐她今早,早上生了!关家这会儿来人正找您过去呢!”
“生了?阿秀情况如何?”
“没事,人好好的。”
顾长笙面上一喜,添丁是好事,阿秀也顺利过了这一关,老天保佑。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在街上叫了辆黄包车,赶去了关家。
去时路上天阴沉沉的,起先只是下着小雨,也是凑巧,刚到关家门口雨就下大了。
他见阿山站在门口,手里撑了一把伞,见他下了黄包车,撑着伞跑了过来替他撑在了头上。
“顾老板,您跟我来吧!”
顾长笙只觉怪异,这么大的事,关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因为非长房所出,所以关家不重视吗?
顾长笙想到此面上凝重,沉默地跟着阿山往里面走。
这一路径直来到了关显赫的院子。
阿山请人去了小厅。
顾长笙推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死寂,关显赫与阿秀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有些诡异。
听到门口动静,这两人才算是活了过来,顾灵秀像是漂泊无定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强有力的靠山,冲上前一头扎进了顾长笙怀里,委屈得哭得像个孩子。
“哥!关显赫把我孩子带走了,他不肯还给我!他说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他叫阿山埋了,我不信……他一定是骗我的。”
顾灵秀泣不成声,哭得顾长笙的心都要碎了。
他紧紧护着妹妹,轻声安慰着:“阿秀先别哭,我问问他,你才刚生完孩子不能哭,会伤了身体的元气。”
“哥,你快帮我问他!”
关显赫端坐在太师椅上,像是一尊木雕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
“关显赫,”顾长笙上前正要问他,却被他打断。
“别问了,早就告诉她了,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我让阿山埋了。”
顾灵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绝堤,“就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从一开始,你就说不想要他!”
顾长笙额头青筋暴起,愤怒地抓过关显赫的衣领,将他从椅子里拽了起来,质问他:“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显赫讥笑了声:“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想杀就杀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顾长笙被他彻底激动,狠狠朝他脸上给了一拳,关显赫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了桌角上,破了皮,鲜红的血沿着额角流下,看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关显赫摸了下伤口,看到手上的血时,彻底逆反了:“顾长笙,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老子长这么大没被人打过!”
语落,像反扑的猎豹,把顾长笙扑倒在地,狠狠给了几拳,顾长笙力气比他大,回过神来后,关显赫再也摁不住他,顾长笙一脚将他踹开,再次扑上去给了他一拳。
关显赫嘴里都是血,他打顾长笙没用全力,顾长笙倒好,给他下死手!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孩子去哪了?”顾长笙揪着他的领子,双眼一片猩红地问他。
“死了!我把他杀了,你们满意了吗?是我杀了!”关显赫朝顾长笙嘶吼着,眼里都是泪水,顾长笙高举的拳头在看到他的泪水时,又心软了,无力放下了拳头,无尽酸涩在心口蔓延开来。
顾长笙的泪水也无法自主地跟着从眼眶滴落,爱到最后满目疮痍,丑陋不堪。
“当初,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阿秀,我真的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死了也该下地狱!”
关显赫一边笑,眼里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那不是正如顾大善人的意?等我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就自由了,生生世世都不用再看到我。”
“我和你,最好不要有下辈子。”
“你以为我稀罕?!”
“从今以后,阿秀与你再也没有关系,十日之内把‘放妾书’送到我手里,不然我跟你不死不休!”
说完这句话,顾长笙才推开了他。
他背起阿秀推门走了出去,那一线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将关显赫隐藏在暗处的自尊心彻底碾碎。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关显赫不甘地爬了起来,追到了门口怒吼道:“那孩子就埋在羊头岭一棵百年柏树下,你想看你就自己去挖吧!顾长笙,你别后悔!”
阿山踌躇了会儿,还是上前给兄妹俩递了把伞,起先顾长笙不愿接受,阿山说女人刚生完孩子不能淋雨,顾长笙才别扭了道了声谢,接过了阿山的伞,他一手撑着伞,背着妹妹走得义无反顾。
回到顾家,顾灵秀就晕了过去,顾长笙叫来大夫替她诊脉,大夫先安慰了两句,又如实说:“气血两亏,心脉受损,要静养。如此大动肝火,这怕是要落下病根。”
“麻烦大夫开几副药方。”顾长笙情绪低落,声音也很低哑,大夫开好药方后,便交给张叔去药房抓药。
于叔去厨房拿了些吃食上来,“大当家,先吃点东西,出门的时候那么急,午饭也没吃得上,这会儿都过晚饭饭点了,一天不吃不喝,人哪受得了?”
顾长笙拿起碗筷的手仿佛千斤重,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嘱咐着:“对了,明天赶集买几只鸡回来,每天杀一只炖了给阿秀补补身子。”
“欸,知道的。”
“等会儿,你陪我去一趟羊头岭。”
“去那做什么?外边湿冷得很,天都黑透了,还飘着毛毛细雨。要不明天早上去?”
顾长笙摇摇头,这件事情他一刻也不想拖,活要人,死要见尸。
于叔心头一颤,能让大当家这么执着,想必是很重要。
“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带两把铲子就行。”
于叔抽了口气,也没多问便去办了。
顾长笙在屋内小憩了会儿,便下楼去找了于叔,于叔已经在楼下大厅里等着,准备了两件蓑衣与两把洛阳铲。
外头的连绵小雨细如牛毛,密密斜斜交织在空中,湿气吸进肺里仿佛连身体都变得格外沉重。
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羊头岭。
天地万籁俱静,饶是历经半百的于叔,心里也不由打了个突,背后瘆出一股寒意。
只见顾长笙提着手里的灯,走在前面,在附近转着,不知道找什么。
终于,他在一棵粗壮的柏树前停下了脚步,他上前在树周围踩了一圈,将灯挂在一旁树枝上,叫来于叔开始挖土。
于叔什么也没问,与顾长笙一起卖力地挖了起来。
没多久,铲子抵到了什么东西,便再也挖不下去,他们开始把坑拓宽,埋在土里的一只木盒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这是什么?”于叔惊诧,还真有东西啊!
顾长笙深吸了口气,用铲子将木盒上面的盖子撬开,他把灯提过来,往盒子里照了过去,竟是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埋个空盒子?”
“不对。”
顾长笙举起手里的灯,往漆黑的四周照了照,突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顾长笙反应极快,提灯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天实在太黑了,他什么也没看清楚,想再追上去,却已经没有了踪迹。
此事过于蹊跷,顾长笙怔愣在原地许久,没有任何头绪。
“大当家!”于叔追了上来,连声音都在发颤:“那边是不是有人?真,真是人吗?”
顾长笙深吸了口凉气,“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