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瑜冷笑了一声:“但不影响你把我们丢在你工作过的爱心福利院门口,不是吗?”
他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幽幽长叹一声:“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产后抑郁的说法,但邻居们都看得出来,你妈妈越病越严重,她们都是好心,可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也想过,要不就把你们送给邻居,可是有一天晚上,你哥大哭大闹,你妈妈突然就把他举起来要摔,我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了她,她开始尖叫,砸东西,举着剪刀冲过去要杀掉你们俩,你们俩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朝着我们笑,我说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妈妈却大喊着你们是罗大勇的孩子。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们是我养大的,是我儿子……”
傅璟瑜突然觉得他所有的心惊肉跳都是笑话一场,连烦躁都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无言以对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沉默片刻低下头去:“我不敢再让你们单独相处,可是我留下看着你们就代表着我没办法出去打工,钱很快就花完了,连房租都欠着没付。房东心疼你们,她以为我是找不到工作,还买了奶粉送来给你们吃。我越照顾你们,就感情越深,可我防不住你妈妈,有时候她会半夜突然惊醒,拿着剪刀坐在床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你们。房租拖不住了,我也打算搬走,我把你交给房东,骗她说我实在负担不起两个孩子,我总觉得,哪怕我只留下你哥一个也行。可是……临走你妈妈突然犯病,发疯一样把你抱了回来。”
傅璟瑜拿起了酒瓶,没喝,只是晃了晃。
——他知道许婷把他抢回来,并不是出于母爱。
霍渊似乎在等他发问,吃了两口小菜,发现他一直靠着墙沉默不语,只好说:“一起吃点吧。”
“……只管说你的。”傅璟瑜看了一眼,又把酒瓶搁下了,别过脸去。
霍渊便又仰头灌了口酒,长叹一声:“她恨啊……恨罗大勇,恨你们的外公外婆,也恨罗大勇那个刻薄的妈。说句不怕你恨我的话,当她说她要把你们扔去爱心福利院的时候,我是能理解的。”
“……说不说的,我本来也恨。”傅璟瑜只觉可笑,“你们恨所有的成年人,却唯独报复两个婴儿。”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自顾自地说:“我们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她从小好看、要强,我从穿开裆裤开始就一直追着她到处跑,我看着她从宽大的旧衣服穿到裁缝量身定做的连衣裙,我教她骑自行车,一起下水摸鱼,一起挨爹妈的揍,我给她带刚出锅的米糕,怕凉了就放胸口捂了一路,她红着脸笑话我,说米糕上有一股汗味。那个年代结婚刚开始流行粉色婚纱,我常去店里看,我都不敢想穿在她身上得有多好看,可她成绩好要读书,我就等,从高中等到大学,我以为毕业了我就能娶到她了,等来的却是她爸把我赶出门。”
傅璟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对青涩的恋人,90年代给他们打上了朴素憨厚的滤镜,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心头的仇恨都淡了一点。
霍渊眯着眼对他笑,好像已经醉了:“喝呀,陪我喝两杯,反正我们也没有机会一起喝酒了。”
他撞见那双眼里厚重的爱意,陡然生出一种窒息般的痛苦,后背发凉,难以理解地质问道:“这算什么?去慷慨赴死好强迫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
他摇摇头,酒瓶子叮呤咣啷,笑着笑着竟恍惚涌出了热泪:“随她的心意,是唯一对她好的结果。”
“所以你牺牲掉了我们。”
霍渊低下头,傅璟瑜也不说话,最后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苦的。
但好像没有他的心里那么苦,他又喝了一口,发现这东西能压制他心里无处宣泄的仇恨和烦躁,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词叫“借酒消愁”。
“你那么小的时候,我想过的,想过等你们长大,想过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也想过你们各自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想过等过年了,你们俩一个贴对联,一个扶椅子,你们的妈妈病情好一点,坐在家里包饺子,我站在外面看着你们,指挥你们,偏左了还是偏右了,偏高了还是偏低了,然后我们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在放春晚,你们成了大小伙子,还要出去放烟花玩。我没想到……没想到最后我们一家四口会变成这样……”
他烦躁地看了一眼手机,应呈还是没回消息,但显然现下并不是一个打电话的好时机,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沉默片刻还是又喝了一口:“他在哪?”
霍渊突然清醒了,也不说话,只是又开了一瓶酒。
“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了。老实说,我甚至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对我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的恨意天经地义。我哥……是被你们推到这个十恶不赦万劫不复的境地的,我救不了他,我只能让他手上的血尽量少一点。”
他不配。他连全家福都不配露脸。
而且,他太了解他哥了,他哥并不屑于亲自动手,否则不会留他苟活至今,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传达一个故事,一个只想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身世的故事。折磨霍渊,也折磨他。而现在,显然已经到了霍嘉许毕业的时候。
——林希已经把他们同母异父的弟弟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霍渊一下灌得猛了,连连咳嗽了几声,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没有抬起来,“可我只能去。”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清楚,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牺牲了你们去换你们的妈妈,我欠你们,也欠你妈妈,不论是对你们哪一个孩子来说,我都不算是一个好父亲,我甚至不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要我的命,也是我应该的。你大了,我看得出来,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他们对你好,也把你养育成了很好的人,我很庆幸这一点。等你以后结婚生子,千万别学我。”
傅璟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冷漠道:“你好像没有资格教育我吧?”
但话一出口,又觉过分,他做了什么呢?一个懦弱无能的鳏夫,丧妻丧女,儿子失踪,人至中年一事无成,住在垃圾堆,靠卖废品为生,都已经活成这样了,又何必苛责呢?他风烛残年,贫穷困顿,没有身份,也没有人生,用假名在这座钢铁城市里像过街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在这种困境下挣扎着释放出的善意和迟来的悔恨,稍微接纳一下又能如何呢?虽然把他们兄弟抛弃在了爱心福利院那个魔窟,但最终也促成了他半生的富贵和应呈的相逢不是吗?
他的教养让他羞于自己的恶毒,但他那么多伤痛又无法原谅他的退让,这种割裂又让火焰缓缓从眼前蔓延开来,他恍惚看见有人抱着婴儿,像扔垃圾一样把孩子抛进火海,那张脸飘飘摇摇朝自己贴过来,竟然是他自己。
“后来,我也想通了。我自己有了女儿,也不会愿意前程似锦的好孩子,跟着一个毛头小子吃苦的不是吗?”霍渊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絮絮叨叨地嘀咕道,“那个年代大学生多么难得,我只是个干苦力的,怎么能跟她比呢?那会正是风口上,俗话说拉条狗上去,狗都能发财的年代。我也想赚够了钱让她跟我过好日子,就一个人去南方闯荡。可我没有本钱,被人骗过,也被人抢过,我身无分文,甚至差点被人卖,进爱心福利院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比石头都硬了。我一路上见过那么多,犯法又怎么了呢?工资高,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敢得罪谁,那个时候,我完全红了眼,我吃够苦头了,只想攒够了钱就回家,跟你妈妈结婚过一辈子。”
傅璟瑜掐了自己一下,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他甚至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这种颤抖中咬紧牙关“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林院长,他甚至是我南下以后为数不多对我还算不错的人。”
一步步靠近的男人,扯坏的衣领,还有在自己眼前被砸碎的头颅,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溅了林希一脸,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麻木又癫狂地一下又一下,直到这个“为人还不错”的林院长的眼球滚落到自己脚边。哭喊的婴儿们连成一片浪潮,尖利嘶吼着,揪着他的裤腿,火焰烧灼他的皮肤。
——没事的,是幻觉,他猛地一下砸在自己太阳穴上。
“罗大勇,是我找来的。”
所有的幻觉都在顷刻间消失了。他瞪大了眼镜,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新的症状。
但霍渊只是又闷了一口酒,顺便给他开了一瓶新的搁在脚边:“喝吧,喝醉了,你揍我骂我,都能算是情有可原。”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拿着钱回到锦城的时候,她大学还没念完,她爸想让她在学校里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更看不上我。我不信,跑去找她,却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她更漂亮了,小吊带,阔腿裤,大波浪,她身边围着的男同学各个高挑帅气有气质,而我呢?我在给一群恋童癖当司机。她的手跟白玉一样,而我手指粗大得像地里的萝卜,她跟天仙一样。我知道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害怕啊!”
傅璟瑜猛一下要站起来,却又无奈地摔了回去,一气之下把手里喝了半瓶的酒砸了出去,摔在对面的墙上,清脆的响声一圈又一圈地在这地下停车场回荡起来:“你……你指使罗大勇……”
“本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低头痛哭起来,一手捂住双眼,一手握着酒瓶,连肩膀都颤抖起来,“我给了罗大勇一笔钱,让他在你妈妈下班的时候绑架她,我突然出现,把他赶跑,这样至少你妈妈心里还能有我,只要她向着我,她爸也不好说什么,但罗大勇……他就是个混蛋,他不讲信用!他见色起意,一下子就把你妈妈的脑袋砸在墙上,血溅了老高,糊满了整张脸,就那么一下,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晕过去了。我冲出去质问他,他拿钱威胁我,告诉我要是我敢坏他好事,他就把我给钱请他的事捅出去,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他……那个时候我还在侥幸,我不介意,是我对不起她,我知道她家好面子,我把她送到医院,想等她爸妈知道她被人□□的时候我再上门提亲,只要我说我不在乎什么强不强.奸的,她爸不想事情闹大,肯定能同意这门婚事。谁知道,第二天罗大勇就找上门去了……”
一股绝望代替了火海,却更痛苦地吞没了他,他哑了嗓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个又一个……所有人都背叛她……”
“我该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成全我吧。”
傅璟瑜只是看着他,眼前翻滚着水光:“你是该死,你明明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结束这一切,可你硬是在死之前还让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明明你才是毁掉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现在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你害了多少人?我们兄弟俩,我的生母甚至是生父,大嘉许和小嘉许……你居然还有底气让我成全?”
他笑了笑,沧桑又憨厚:“是我的错。现在想起来,最初你外公看不上我,或许真的是他有眼光。”
傅璟瑜无法冷静,他的心脏怦然涨大,堵在咽喉无法呼吸,只能突然夺过啤酒瓶仰头大灌了一口,便宜的啤酒里混合着一股香精味,苦涩的酒精顿时在口腔里炸了开来,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他猛得把酒瓶子砸在了霍渊头上。
砰一声,霍渊没躲,眼都没眨一下,碎片扎穿了他的头皮,血混着酒精滴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反而笑起来,仿佛达成所愿:“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解气吗?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眼前天旋地转,甚至看不清霍渊染血的模样,摇晃间跌坐回去,狠狠按住自己额头,又咳了一声,才说:“他在哪?”
“他只打算见我一个人。”
“我不会让你去的,你伙同我生父强.奸了我生母,我就是罪证,你纵容我生母把我和我哥恶意抛弃在爱心福利院,当年的那场大火也有你一半责任,你就算死,也偿不清这个罪恶。我要你下辈子都烂在监狱里,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如何联起手来背叛了我的生母,你最该道歉的是她!”
“他说过,我去了,我死,但嘉许可以活着。”
“你自己也清楚救他回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报警吧!”
霍渊摇摇头:“你不懂,这是我欠他的。”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甚至让他就这么死了都算是一种宽恕,傅璟瑜拼命睁大眼睛,绝望之下反而撞见的是一张释然的笑脸,怒火更甚,“她怎么就偏偏遇到了你!”
“四个孩子里,总算有一个心疼她。你记得吗,我说过的,你是最像她的那一个。”霍渊站起身,开始掏自己的口袋,“我要走了,这是你爸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本来我也不配拿这个钱,这个还给你,帮我还给你父母,我这个人,最后也只有这么点骨气。这是我攒下来的,你先拿着,不多,全在这里了,等嘉许回来了,帮我交给嘉许。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个话,你看,嘉许毕竟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也算亲生的,你帮帮忙,给他找一个好人家。还有这个,这是你妈妈留下来的其他日记,你要看就看,不想看,就一把火烧了吧。”
“你……”傅璟瑜要拦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手脚使不上劲,终于意识到不太对劲,“你往酒里下药了?”
霍渊脱下外套给他盖上,抹了把脸上的血,最后朝他说了句:“我就是……想跟我儿子喝杯酒。”
他头晕得厉害,连眼皮都撑不开,模糊间只看见一个因寒冷而佝偻成一团的背影。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老人低哑哼唱着,声音像长了翅膀,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