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公大是兰城唯一一所大学,但却是国内公认最好的警察大学,而且还在去年翻新了校区,现在正是下学期,估计是正在上课所以学校里没什么人,地上落了一层梧桐,有只圆润的三花猫正躺在路边。刘郁白背着百宝箱路过,捡了片完整的大叶子盖到猫咪脑袋上,猫翻了个身懒得理他。
“是市局鉴证科的刘警官吗?”
刘郁白一抬头,就见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一溜小跑,从簇新的大楼台阶朝自己赶过来,腋下夹着一叠资料,一手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忙站起身,尴尬地挠了挠头:“对,是我,我来送个样本。”
“我是接电话的那个助教,林雁飞。”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你好。辛苦了,还专门过来跑一趟。”
刘郁白伸手跟他握了握,憨厚地挠了挠头:“不辛苦不辛苦,送个样本而已。”
“程教授这会还在上课呢,我帮你转交给他吧。”
他下意识把百宝箱拨到身后:“这不行,我得亲自交给他,挺贵重的,有手续,得程教授本人签字。”
林雁飞挠了挠头,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程教授得四点半才下课呢,你要是着急走就先给我,我可以代签,你要是不着急走,我带你去吃个饭什么的?或者我带你在新校区里参观一下?”
这会已经两点多了,再吃什么好像时间上不太合适,刘郁白便说:“算了,我还是等会吧,也没什么着急办的事,再说……我还挺想见见程教授本人的。”
林雁飞了然地点了点头,微笑起来:“我懂。程教授算得上我们兰公大一宝,远近闻名,而且鉴定这块他是泰斗。”
“我听说我老师还是他学生呢,这样算起来,我应该是他的徒孙?”
他笑出了声:“你可以见面直接管他叫师祖,他肯定高兴。走吧,我带你去新教室,那边有最新的鉴定机器,我们翻新的时候学校批了钱刚买的。”
“好啊!我还真想看看,我们单位用的都是十年前的老机子了。”刘郁白说罢,林雁飞就把手里的文件和保温杯塞给他,好腾出手来把那只大胖猫一把拎起来挪到花坛里的落叶堆上,还交代了一句不准睡路边上,这才带着他往刚刚的大楼走去。
两个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就有人喊道:“大白!”
刘郁白一回头,见来人穿着一条米色的长袖连衣裙,脚上的单鞋踢踏作响:“凌霄?你怎么来了?”
她挎着一个小方包,一手拿着杯咖啡,一手拿着一个文件夹,时髦得像个正打算去上班的高薪白领:“我问了我所有的老师同学师兄师姐,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我也不敢再贸然尸检,尸体已经有腐败迹象,多次尸检只会增加尸体被破坏的风险。所以我先把尸体冻上,来学校里碰碰运气。”
林雁飞顺手拿回东西,下意识问:“什么样的尸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凌霄说:“应该不能说。”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过几天有首都的法医学教授飞过来上公开课,你们可以一起转达给程教授,让程教授帮你们转达过去,或者让学校里的其他教授一起研究一下。”
“集思广益,也是个好主意。”
“那走吧,一起。我们去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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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璟瑜跟应呈不一样,童年的流离失所加上前几年风餐露宿的流浪整垮了他的身体。他可不像应呈那样满身钢筋铁骨还能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光是少穿一件衣服去外面溜达了这么一圈,就已经开始头晕脑胀了。
——早知道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就顺便带药回来了。
他摸了把柔软的羊毛围巾,嗅了嗅,上面的洗衣粉味混杂了一点应呈的味道,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分离焦虑。他依稀记得家里的药箱应该还有感冒药,快步拐过走廊,正拧钥匙就听见手机传来了一条消息提示——“霍渊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一时间,扭转大门的钥匙铃变得不那么悦耳,连围巾上应呈的气味都消失了,他捏着手机,一股滔天的绝望像茧一样裹紧了他,无法呼吸,虚空间有一根魔杖伸进他的大脑,把他本就眩晕的脑袋搅得天翻地覆。
好神奇,他居然在此刻完全理解了“原生家庭”四个字。明明他甚至无法回忆起霍渊抚养过他的任何细节,但霍渊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蜻蜓点水似的在他生活里掠过,就足以轰炸他整个世界。无论他为了逃离过去做过多少努力,只是一条消息就让他拼尽全力浇筑出来的繁华假相崩塌倾毁,甚至恐惧到让人想要落泪。
他烦躁地放下手机,进了门把自己摔到沙发上,沉默让他的脑袋更加沉重,时间失去了存在的痕迹,最终还是忍不住打算起来给自己找点退烧药,但手机却提示才过去了不到五分钟,那个好友提示还明晃晃挂在顶端,犹豫片刻,还是点下了确认。
——真软弱啊。他自嘲般叹了口气。即使没有任何亲情上的羁绊,他也天然无法拒绝这个所谓的“原生家庭”。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摸到药箱找到了退烧药,拿了药回到沙发边上,却见霍渊发来一句“我不想打扰你,但是我需要见你”,心脏随即揪紧了,一股阴霾填在他心间,让他的眉头一点一点锁紧,却又在看见下一句时瞪大了眼睛——
“你哥约我见面,去之前我想跟你聊聊”。
“我要去救嘉许”。
他点开输入框,思绪却纷杂到无处下手,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不要通知应呈?”但霍渊立刻帮他做出了选择,消息的最后一句明晃晃地写着“就我们”。
霍渊肯定没打算带他一起去见林希,但他们都很清楚,林希是一定会杀霍渊的,只是时间问题,也正是因此,陈强才专门派人盯着霍渊。
他去,就是送死,而且林希不可能会因为他而放过霍嘉许。
傅璟瑜顿时觉得头不晕了精神也好了,果断把药往茶几上一丢,站起来就给应呈发了条消息——“我哥约我后爸见面,我去劝他不要去”,然后切回到霍渊的对话里,冷漠地回了两个字“地址”。
他仍然爱着他唯一的同胞兄弟,通过母亲子宫连接在一起的脐带令他们血肉交融,兄弟之间无限趋近的感情和习惯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但这份牵连无法斩断他和应呈的信任。
共同经历的风雨实在太多,他们俩几乎比当年母体中的胚胎融合得更紧,更无法分割。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神经、每一滴血液,都织绘成纤维,游走成精致的毯子。
傅璟瑜走得太急,还是没来得及给自己换一件厚衣服,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客厅的墙面空空荡荡,或许是时候买一张漂亮的大挂毯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霍渊发过来的地址在一处地下停车场的保安亭,阴暗,幽深,温度比外面还要再低三五度,冷得他打了个寒战。傅璟瑜停好车又绕了三个圈,才发现他在保安亭后面的弧形地台上,中间放着一箱啤酒,左右两个小马扎,其中一个的扎带还断了一根,他正坐着那只破掉的马扎,双手搭在大腿上,低垂着头,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远看去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沧桑憨厚。
傅璟瑜的烦躁更甚,搓了搓手臂,早知道换件厚衣服再说了,让他多等一会儿又何妨呢?
霍渊看见来人,立刻仓惶地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只好坐回去紧张地把另一只没坏的马扎朝他推过去,说:“坐。”
那一瞬间,极端的厌恶淹没了他,傅璟瑜没有坐下,甚至扭过了头才控制住口出恶言的冲动。
“怎么穿这么少?”霍渊一边把几盒小菜打开放到啤酒上,一边把那只马扎移到了背风处,“来,你坐这。”
见他横眉冷对,霍渊只是自嘲般笑了笑:“来都来了,坐吧。”
傅璟瑜被说服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总算调整过来,别过眼强忍着自己的所有不忿坐了下来。
霍渊买了点花生米卤牛肉和卤猪舌,都是下酒菜,他自顾自开了一瓶啤酒,放到傅璟瑜那一侧,然后给自己也开了一瓶,眯起眼一口气干掉半瓶,享受地打了个嗝,这才絮絮叨叨地说:“我捡废品,纸箱什么的,家里放不下,有的时候就藏在这里,你懂的,被其他人发现了就会被拿走,我会帮这里的保安顶班,好让他帮我看着不让别人拿我的废品。”
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了,因为负面情绪的拨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是要干什么?叙旧吗?还是你觉得,我们是能坐下一起喝酒的关系?”
霍渊把酒瓶朝他那边靠过去,示意他碰瓶,但他甚至没拿起那瓶酒,于是又收了回来:“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就这么一次不是吗?”
“我哥约你什么时候见面?在哪?”
“你别管了。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傅璟瑜气笑了:“那你以为我们还有别的话可以说吗?”
霍渊也笑了一下,没有苦中作乐也没有尴尬掩饰,就那么随意地笑了一下,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聊一聊也没什么关系。”
“我哥是怎么联系上你的?你知道他是怎么带走他们母子的对吗?”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的事交给警察,与你无关。别再给警方添麻烦了。”
“我要去的。”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劝过你了,该尽的责任我都已经尽到,我问心无愧不欠你的。”
“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是我对不起你。”
傅璟瑜焦躁中掏出了手机,发现应呈还没回自己消息,估计在忙,于是又发了定位过去,这才把手机放回兜里,却听他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尽是释然的笑容:“我曾经想过,你们兄弟长大会是什么样子,打普通的工,或是考上很好的大学?你比你哥乖,安静好带,我一回家听见孩子哭,就知道哪个是你哥哪个是你,因为你哥爱闹,我们总是更关注他一点,那个时候你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开始处处谦让,我们照顾你哥,你也只是乖乖看着,你哥经常抢你的玩具,而且他……是个坏小孩,他特别喜欢抢你的,别的玩具都不要,你拿哪个他就抢哪个,买两个都不行,但是你老实,只要他要就给他。”
原来他们兄弟的差异在出生之后就已经初现端倪,傅璟瑜拿起酒瓶晃了晃,没说话。
霍渊继续说:“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片老小区里,你妈妈表面上看不出来精神有问题,巷子里的老人家都喜欢你俩,知道你妈妈一个人带不过来,经常上门帮忙照顾,我们的房东特别喜欢你。她每次都能准确分出来哪个是你,然后抱着你出去晒太阳,大蒲扇扇啊扇。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躺在巷子口的摇椅上,你躺在她身上玩毛线,她嘀嘀咕咕地骂你是调皮鬼,小坏蛋,一边给你织袜子,你把口水滴到毛线上,咯咯笑。她嘴上说不喜欢你哥,你哥霸道,你哥讨厌,但实际上给你哥也织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沉浸在遥远而泛黄的回忆里:“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过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