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就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地方,营地的灯光被深夜分割成零零星星的碎屑。初春已过,万物复苏,傅璟瑜在田野山林间穿梭,踩得野草莎莎作响,在这寂寂长夜里源远流长。
“璟瑜?”
月色下应呈独自一人伫立在水库边,身影与远处的树影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灰,显得那么深不可测,又遥不可及。傅璟瑜心下一紧,没由来地生出了一股得而复失的恐惧,只能颤着声仓皇喊道:“阿呈!”
应呈的身影终于动了起来,使得整幅纯黑的画透出了些许人气,水库有个半人多高的陡坡,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脚下的泥地,扶了傅璟瑜一把:“发个消息我就下去找你了,还跑这一趟干什么?”
傅璟瑜把饭盒递给他,神秘兮兮的眼神之下还隐藏着孩子般的狡黠,眨了眨眼:“这一份有鸡蛋,我偷偷做了标记。”
“你真是……”应呈闻言无奈地笑出了声,接过来打开一看,米饭上果然盖着一个油亮的荷包蛋,笑够了又感叹道,“这鸡蛋还是老乡们凑的吧,搜山抓逃少说一两天,久的,十天半个月都有,后续我们的食物供给也会更会跟上的。倒是用不着一个鸡蛋都特意做标记。”
他说着又眨了眨眼:“……不过还好我们俩有裙带关系,分量足一点的饭菜和肉你都会给我开后门的对吗?”
“去你的。爱吃不吃。”夜里的冷风刀割一般凛冽,傅璟瑜搓了搓手臂,只觉四面八方都潜藏着不知名的危机,说,“……你也不怕撞见齐超。”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他呢?”
傅璟瑜反应过来,只觉后背阴风阵阵,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你——!”
他笑了笑,端着饭盒对着夜色中宛如黑洞一般的水面,三两口就把蛋吃了,这才说:“这里就是赵茜的姐姐,赵璐,最初被抛尸的地方。”
作为警察家属,傅璟瑜多少听说了一些细节,但确实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顿了顿才说:“我哥写那个自传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水库呢。”
身侧只剩此人的咀嚼声,他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应呈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我不是有意一个人来的,我……”
“别,”应呈出声打断,“别道歉,我能理解。”
“阿呈……”
“我只是怕,如果今天不是白丽雅在呢?如果齐超没控制好力道呢?如果……有太多如果了,璟瑜,任何一个如果都是我无法承受的。”
傅璟瑜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我只是不敢确定我的解读是否正确,我想要见到他,想跟他聊聊,想问问,为什么要杀我们的父母,为什么不肯放过小嘉许,为什么……我们继承了同一基因却最终发展到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你还是……斩不断这个血缘关系,对吗。”
没有疑问,只是肯定。
傅璟瑜只是垂头,应呈便道:“其实有些话不该我来说。你是学心理的,你自己最清楚。霍渊死之前,你明明说过,你可以放下了。但实际上,你看完你哥写的那什么自传,里面用大量笔墨描写了你们在爱心福利院的时候,是如何亲密无间,如何手足情深,而他为了保护你,又付出了多少。这些文字,把你们兄弟又捆绑到一起了,璟瑜,你想清楚,那不是你对你哥的感情,那是你哥对你的控制。”
他的指尖无法遏止地颤抖着,恍惚间仿佛数不清的带血骨架从四面八方咔咔诡笑着爬过来,咔咔,咔咔,一阵一阵像钢钉一般敲进他大脑深处。应呈忽然捏住了他的手,他瞬息间回过了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指节扭曲,才导致他耳边咔咔声不断。
应呈指腹有粗砺的茧,温柔地摩挲他僵硬的指节,向他靠了过去:“你哥也控制着我。他用文字提醒我你们的过去是如何紧密,如何不可分割,唯独那段最艰苦的童年,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给你的,而这缺失的一部分,永远只有你哥。”
傅璟瑜有些恍惚,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落入了林希的陷阱,片刻后才紧了紧手,苦笑一声:“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哥。”
“因为我们俩至少有一部分是相似的,”他偏头看向他,“那就是对你的感情。”
傅璟瑜听应呈这一脚直球入网脸上烧红,而应呈却随意而大方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我本来以为,齐超这个人习惯山野,这座山应该是他选定的藏身之处,所以他杀了赵璐以后才会千里迢迢地从金樽洗浴中心把尸体运到他熟悉的地方进行抛尸,但现在想来,应该是我弄错了因果关系,是你哥更熟悉这个地方,并把这里介绍给了齐超。”
他感叹此人真是把他拿捏得恰到好处,随即顺着他的话题道:“对了,藏在这里的东西是个U盘。齐超逃走以后,我从窑厂底下挖出来的。”
“U盘?东西呢?”
他目光一闪,晦涩难明:“白副局拿走了。”
打了那么多个电话,还单独交代了石头要送去化验,偏偏U盘一个字没提,应呈哼笑一声,怪不得总觉得白丽雅的脸色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原来是昧了证据心虚。
“她拿走也没关系,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了。”
“是什么?”
“你想没想过,为什么我会这么巧,偏偏遇到了齐超?”
应呈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顾崽闹出来的那个事?”
傅璟瑜点了点头。霍渊一案一直没有进展,前几天顾宇哲实在无法解析霍渊死时留在椅子底下的那个图案,于是找了几位图形解析和笔迹鉴定方面的专家试图群策群力,没想到其中一位教授的学生未经许可把图片发到了网上,还表示是一个死亡现场被害人留下的,顿时引发了相当激烈的讨论,有从甲骨文角度出发的,也有从悬疑小说角度出发的,等顾宇哲发现的时候,网友已经讨论到鬼上身的可能性了,吓得他连忙找到发帖人删除帖子。
“原来是这样……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U盘里应该是霍渊被杀的录像。”应呈喃喃道,“看不到也好。”
他又沉默了一下,任由冷风在他们俩中间穿梭形成幽暗的回响,余光瞥见应呈已经放下了筷子,随手搁到脚边,这才悄悄勾手过去,缠住了他的小指,低声说:“他预埋了窑厂这个地址,却又不能确定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他交给警方的这个文件,于是,窑厂就变成了一个随时会被打开的密码箱。我在地上捡到了日期很新鲜的糖果包装纸,这说明齐超近期也来过,他大概是负责来帮我哥更新留给我的东西,对于我哥来说,像是……某种藏宝小游戏。”
“是啊,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就好像做了一个纸板迷宫,把我们这些小白鼠放进去,笑着看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提前放好的饵料。”
新桥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有任何一个外来人口都非常扎眼,所以林希的人无法留在镇上观察尸体什么时候被发现,而他又封锁了消息没有公开,虽然发现尸体是由林希指引的,但实际上,林希无法确认他们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暗示,也就是说,林希并不能够肯定霍渊的尸体已经暴露了,直到顾宇哲不小心泄露的信息在网上走红。因此,在确认霍渊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以后,林希就派了齐超过来存放那个U盘,但没想到跟傅璟瑜撞了个正着。
等一下……
应呈猛一下皱紧了眉:“齐超为什么会攻击你?”
傅璟瑜眨了眨眼:“他攻击我……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你当时是蹲在地上低头翻找的时候被攻击的,这时候,一直跟踪着你的白丽雅替你挡下一击,对吧?”
他迷茫地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以为齐超注意到是你以后,就改变了下手的力道,以防你重伤,但实际上,你来窑厂的时候他应该就在窑厂看着你,既然已经看到是你了,明明他可以趁你进入窑厂以后直接逃走的,到底为什么还要出手攻击呢?”
傅璟瑜明白了,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思考起来:“这样说起来的话,确实很奇怪。如果他埋伏在窑厂附近,那极有可能看见了跟踪我的白丽雅,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她去的?”
“如果他真要杀人的话,一石头下去白丽雅可没有机会打那么多电话。”
“是怕我发现什么东西吗?可是窑厂里的东西本来就是给我的。”
应呈想通了,忽然咧嘴坏笑起来:“看来你哥治下不严啊。”
“什么意思?”
“你哥应该交代过不论任何原因都不能伤害你的性命,但是他可以在这个命令之下,钻一个空子,比如……打伤你一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白丽雅,在打伤白丽雅之后他也不好再对你下手,这才直接跑走。”
傅璟瑜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所以,也就是说,齐超不服我哥。”
“想来也是,齐超作案这么多年,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可能突然就在你哥麾下当一个随叫随到的打手。”还得送U盘到窑厂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说得好听是心腹,说得难听点,跟跑腿也没什么区别,他那种人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有鬼了。
“走吧,回去休息会?”傅璟瑜紧了紧手,眼眸流转,“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应呈脚下却仿佛扎了根一般一动不动,脸上带着些许暗示意味的笑容:“齐超把赵璐抛尸在这里,又帮赵茜把她姐姐捞出来转移,转而把于平伟扔了进去。这座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水库是唯一一个跟警方有所联系的地方,如果他想给林希表忠心,又或者跟警方接头的话,最适合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接头?其实是想以身为饵跟齐超大打一架吧。
“别想了,他不会来的,几十组人在山上铺天盖地地找他,他又不是傻子,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来找你单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