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万一呢？”

傅璟瑜生气了，冷下脸收回了手，眉间惹上寒霜，只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应呈就立刻站得笔直，挨了训斥的大狗目光闪烁，缩着脖子已经做出了更方便挨打的姿势：“好吧……”

他仍然气不过此人不要命的胡来，轻哼一声转身就走，应呈抬步要追，前面就轻飘飘地荡过来一句：“捡走垃圾！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应呈无奈，只好老老实实捡起那个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饭盒子。

秦一乐和宋芸不仅是爬山，还背着补给，秦一乐端着保温箱，刚到山腰就扛不住了，连连摆手告饶：“不行了，歇会歇会。”

宋芸扛着两大箱水仍然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有一滴，笑道：“你这体能也太差了。”

他欲哭无泪，哀嚎了一声：“我都已经搜了一圈了！也就刚刚下山才歇了一会！”

宋芸笑了笑：“玩笑而已。我从小就在这山上玩，早就跑惯了。”

“也挺好。”秦一乐这一天跑下来，衣服一片乌糟，也不在乎那许多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就在家附近当警察，下了班回家也方便，不像我，本来就是外地过来读书的，这下更是离家十万八千里。你从陇江镇派出所回家，来回不用半小时吧？”

“谁说的，我也是住在镇上的，只有放假才回家。而且我们民警的工作并没有那么轻松。尤其是农村老头老太，学历低又缺乏陪伴，最容易上当受骗，再加上往上一倒都是亲戚，反诈宣传更难展开，一遇到着急上火的时候，能给自己气出毛病来。”

“我们也没好到哪去啊。”秦一乐拍了拍自己后腰，“我昨天刚摔到腰去了趟医院，今天又被抓来搜山了。”

月光亮亮的，宋芸的眼睛也亮亮的：“干警察的，都这样。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只可惜我当年想参军，我爸没让。”

“参军为什么不让？你爸不是退伍老兵吗？”

“我是独生女啊。我爸怕当兵吃苦，而且我当年报考警察大学的时候，还骗我爸是去当交警，这我爸都没同意呢，后来发现我其实是去当了民警，差点把我爸气得住院，还好分到了陇江，我爸总算放了点心。”

秦一乐苦笑着两手一摊：“我也一样。不过我爸妈没来得及反对，我本来学的是痕检，结果实习的时候市局没有缺，只能派我去刑侦先顶着，然后就这样了。要是我一开始就想着要当刑警，我爸妈估计连警察大学都不会让我报吧。”

宋芸穿着深蓝色的制式衬衫，深夜偏冷，外面还裹着一件加绒的黑色执勤服，拍了拍自己的肩章，喟叹一声：“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这么说倒是挺浪漫的。”秦一乐穿的是便服，他只拍了拍自己胸口，重复了一遍，“命中注定的职责。”

而另一头，傅璟瑜连拉带拽地把应呈带回了营地，就见营地里只剩顾宇哲跟刘郁白两个人了。

“你们俩在干嘛呢？”

桌上放着一台无人机，刘郁白道：“我帮忙扫描地形去了，这新机器就是好用，带红外线扫描功能，可以精确到每一棵树。”

“是啊，太精确了。”顾宇哲一边敲键盘一边无奈嘀咕，“我只需要地形数据，这下还得把树木都删除。”

应呈倒是知道顾宇哲在做那个小程序，顺手把手机递了过去，突发奇想：“晚上气温低，能不能调热感应成像的器械过来，把整个山扫一遍？”

刘郁白摇头：“我们没有热成像仪，特警那边倒是有几台，田队长已经在调了，不过山上几十组人，还有各种动物，扫出来也没法区分。”

倒也是。傅璟瑜环顾了一圈：“田队长和其他人呢？”

顾宇哲帮忙把小程序装到应呈手机上，脸上有些一言难尽，看了他一眼，说：“田队长已经又带人上山了。至于其他人……白副局找宣传科，真人出镜，在医院拍了个为抓逃犯受伤住院的视频，所以黄局急匆匆赶回去了。”

帐篷里一片沉默，应呈只觉太阳穴直跳，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大骂了一句国粹。

傅璟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只见相关资讯迅速冲上头条，已经有不少营销号添油加醋地搬运了，这要是抓得住还能有个交代，要是抓不住……

他都没敢往下想。

“那陈局和秦一乐他们呢？”

“宋芸她爸是老退伍军人，熟悉地形，他带了几个人过来当向导，陈局带他们去分配路线。秦一乐和宋芸上山送饭去了。”

“等一下，”应呈拿回手机，皱起了眉，“秦一乐把宋芸带上山了？”

顾宇哲茫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们两个就是去送饭送水。”

“真胡来！送饭也不行！你们以为是郊游来了？怎么敢让宋芸跟着往山上跑的？她还是个没有抓逃经验的基层小民警，要是谁来都行的话我干嘛不带陆薇薇？”应呈说罢，摸了摸后腰的枪和手铐，扭头就往山上跑，“我上去替她！”

傅璟瑜下意识要追，被应呈一把推开：“你别跟来！你们几个继续留守后勤，交给我吧！”

说罢，就见他健步如飞，身影闪电般溶于黑夜。

山上的两人闲聊够了，宋芸打开手机，嘀咕道，“让我看看往哪走……”

秦一乐凑过来把他们脚下的这个方格点成了红色，划拉了一下屏幕：“B4在我们左边十五格左右的位置，但是田队长上山是那个方向，他应该会过去的。我们继续往上走吧，A3和A7应该在我们上方二十格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他们位置的？”宋芸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三支队伍他们都还没遇上，而且顾宇哲做的这个小程序并没有实时位置共享，更何况他们就是上来顺便帮他们下载这个小程序的。

“你忘了吗，上次水库抛尸案的时候，你带我跟应队上山爬了一圈，我跟应队过来以后是第一批向导，这十几组人的路线还是应队安排的呢，计算一下上山的时间就能大概得出他们的位置了。”

宋芸忽然瞪大了眼睛：“等一下，你记不记得，当时应队教过我们一个追逃口诀？”

秦一乐反应过来：“现在还在进行初步的搜查，用口诀来说的话，应该还处在有路追路的阶段，甚至都还没进行到有水避水呢。后半句是……”

“没路找洞，没水看树……”宋芸说着下意识地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径直撞上了树梢上一张阴鸷的脸，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却杀意腾腾，立刻尖叫起来。

秦一乐几乎是肌肉记忆，身体自动掏出了手机，还没有看清楚树上的人就先喊道：“快跑！”

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不是齐超的对手，因为只是上来送饭，疏忽大意之下甚至没有带枪，不对……这是好事，他可能没有开枪的机会，至少不能被齐超夺了枪，他可能会死，但是宋芸必须要走！

可是他甚至没有机会按下手机上的报警键，按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他很难置信短短一个瞬息他的大脑居然能够燃烧这么多信息，在高速处理之下连痛觉都反应迟钝，一直到嘴里涌出腥甜的血，他才感到半边脸颊传来了火烧火燎的疼痛感，而手机已经飞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齐超出手极重，只一下就让秦一乐失去了反抗能力，大脑完全宕机，痛觉从脸颊蔓延到大脑深处，职业化的下意识行为让他尚且记得抬手用手臂挡住脸，但一切都是徒劳，接连而至的拳头雨点般落下，穿透了手臂传达到他额头上，昨天摔到的腰因二次伤害而刺痛，在几秒内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秦一乐！”宋芸反应过来，用肩膀把人撞开，然后用全身力量试图压住齐超，扭头想喊什么，却立刻被一股怪力整个掀飞出去，她整个人在空中颠倒过来，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宛如落叶一般无力的反抗。

他的意识飞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在一片黑暗里踽踽独行，他挣扎着不停向前跑，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拽住了他，但他只是跑，不停地跑——手机，报警，按钮，还有……宋芸！他挪动手臂，去够不远处的手机，每一根手指都重逾千钧。

宋芸没有实战经验，后背着地传来的疼痛使她无法第一时间爬起来，但她很聪明，立刻蜷成一团试图保护自己脆弱的内脏，随即裸露出来的后脑勺传来一阵硬物击打的剧痛，神经将痉挛传遍她的四肢，她猛一下舒展开，四肢绷得笔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齐超石头一般坚硬的拳头，击中了她脆弱的大脑神经。

齐超掏出兜里的刀，接连猛地刺向宋芸的腹部，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这一声唤醒了秦一乐，他用力拉扯，想扯开缠绕在身上那股试图把他拽入黑暗里的力量，但无疾而终，他难以对抗遭到重创的大脑，清晰地听着同事的求救却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没有放弃，仍旧一寸一寸地挪动手指。

按一下，是反馈到总控，按三下，是报警到全体程序。

——他得按三下。

血像烟花一样炸开，宋芸惊奇地发现，她的大脑像是被敲破的沙漏，掌管痛觉的部分已经泄露出去失灵了，明明血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去，她却感觉不到疼，齐超再次拔出刀，血糊满了他整个手掌，滴滴答答，响亮地砸在地上。

但秦一乐动不了，他仍然驱动不了失去连接的四肢，只能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宋芸……跑……”

齐超听见了，他回头看向秦一乐的方向，咧嘴笑了笑。

——别急，一个个来。

他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保持着他的节奏，甩干净刀上的血，冷静地以最快速度，切断了宋芸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