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呈一手插兜,一手搭在傅璟瑜肩上,站没站相地挂着,坏笑道:“八百米开外都能闻到单身狗身上的酸味了,我说璟瑜,你就没有什么姐姐妹妹的能介绍给他吗?”
“姐妹没有,兄弟可以吗?”傅璟瑜双手抱肩,含笑看着车上的谢霖,脸上的坏笑透出一股相似,“我哥那一百万悬赏正好可以拿来当入赘的嫁妆。”
两个人笑成一团,只有谢霖发出尖叫:“你别以为你是傅璟瑜我就不会踹你了!”
傅璟瑜脸色一顿,一时间脑海里涌出了八百万个念头,“生气了吗?”“过火了吗?”“怎么回比较好”“不该开这种玩笑的”……然而他所有的懊悔和尴尬都化解在应呈一句“总算给我们俩统一待遇了吧”里,再看去,才见谢霖脸上也带着朋友间随意的微笑:“你们俩真是犯贱也犯一个方向。”
副驾驶的秦一乐终于跟上了他们的节奏,探出头来:“这就是夫妻相的意思吧?”
他闻言,终于又是一笑,笑罢,却忽然侧头看向应呈。
——他仿佛滴水入海,一点点被应呈的世界环抱,真诚又友善。
“走吧,回家了。”
他回过神,便见应呈刚要走,谢霖就又摇下了车窗:“上车。”
应呈挑眉:“这么好心?”
“局里有事,陈局找你,跟我回去一趟。”谢霖放下手机,没再说什么细节,只示意他们上后座。
他一头雾水,下意识看了身边的傅璟瑜一眼,却见他已经麻溜上了车,只好跟了上去:“什么事?”
“我哪知道。回去再说。”
车里的氛围沉寂下来,无端令人紧张,幸好距离并不远,再加上谢霖一脚油门踩到底,很快就开到了市局,远远地就见门口挤了不少人,秦一乐皱起眉:“怎么这么多人?”
车开得近了,应呈才瞧见了一个熟人:“那不是……陆薇薇认识的那个玩自媒体的线人吗?”
人群里不止有陆薇薇发动过来的自媒体,还有刘郁白新成立的官方账号宣传,手机相机组成的长枪短炮正围攻着什么人,谢霖停下车,一行人走过去,随着视线转移,一抹鲜红就突兀地杀了过来。
——“生死时速,情暖人心”。
几天不见,老人已经华发丛生,连腰都佝偻下去,他推着轮椅,满头油发剪得乱七八糟的姑娘垂着头,目光涣散五官松垮,身上披着那件叔叔送来的黑色夹克,腿上盖着一面锦旗。
秦一乐挪不动步子,下意识盯着她脖子上那一圈绷带:“宋芸……”
应呈脸上表情龟裂,扯动嘴角,却说不出话,不知道是谁轻轻推了他一把,令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镜头,随着此起彼伏的咔嚓快门声,宋芸爸爸忽然眼睛一亮:“应队长!”
他攥紧了手,不敢直视老人热忱的目光,低头时却又被一动不动的宋芸灼伤了眼眶。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在热情大方地说下次再请教的女孩,才教了一点点东西,怎么就……
“医生说大脑缺氧时间比较久,损伤不可逆,命是救回来了,人以后可能就这样了。”老人把锦旗拿起来,身后的陈强忙帮他扶住轮椅,他这才腾出手上前两步,要把锦旗递给应呈,眼含热泪,“多谢……多谢应队长,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就……真的……很感谢你……”
难以自控的哭腔压住了快门声,沉甸甸的锦旗被一只粗砺而温暖的大手硬塞过去,应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重量来自于一个站不住身即将跪下的老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叔!快起来!”
谢霖和秦一乐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才勉强把人扶住,他抹了把脸,羞愧地转过身去,连声道:“真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
“叔……都怪我,我是负责人……”
他摇头,泪痕都还没有擦干却扯出了憨厚的笑脸,慈祥又温柔:“别这么说,我都看在眼里,要不是你抢救及时,小芸哪还有命在,她一心想当警察,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会后悔的。”
锦旗就这样塞到了他手里,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细密的绒毛搔着气管内壁,痒痒的,想吐,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这才问:“她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他努力维持脸上友善的笑容,却还是忍不住捂住眼睛,抽泣着摇了摇头。
……也好,说什么呢,这种时候,连道歉也毫无意义了。
但秦一乐却摸了摸脸上那道淡淡的疤,弯下腰看着她失去焦距的眼睛,低声道:“宋芸,我们会抓住他的。”
宋芸仍然毫无反应,刘郁白端着相机,火急火燎的,显然还急着去工作,说:“先拍张合影吧。”
于是他们站成一排以市局大门为背景拍了一张合影,陈强推着宋芸站在中间,由宋父和秦一乐一人一边一起拿着锦旗,应呈站在陈强身边,板着脸,笑不出来。傅璟瑜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像个旁观者似的,一直乖巧地站在一边。
拍完合影,陈强推着轮椅,送父女俩回家,完成任务的镜头们也一哄而散,看着人们离开的背影,应呈却突然抽出副卡递了回去。
傅璟瑜接了过来,却不急着收回,眨了眨眼:“怎么又还给我?”
他顿了顿,才说:“已经让你破费了不少了。”
“我……”
这边气氛诡谲,谢霖叹了口气,拉着秦一乐拿着锦旗先走了。一时之间,市局恢弘大气的门口就只剩下夫夫俩,静默片刻,应呈才带着他往外走,自己掏手机打了个车,状似无意般问道:“你给了他们多少?”
傅璟瑜捏着卡的手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收回了自己口袋,垂眸低声道:“她是因公负伤,正常来说,医药费和抚恤金都是公家出,但我问过赵警官,公家只能承担正常的医疗支出,换言之,请护工,日常开支,老爷子自己的生活开销,以及以后的住房出行,等等等等,这些都不算在内,我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父女俩日子好过一点,宋芸也值得更好的生活质量,再说了,老爷子也是个分得清好歹的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觉得你要为宋芸的事负责。如果这些钱能买你一个心安,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应呈语气随意,但却额外伤人:“那就是说,这是一个我付不起的数字。”
“你生气了?”
他抿着唇,忍住了没有开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猜到你会生气,才没有告诉你。”
“我不喜欢这样。”
他把头低得更低了:“我知道。”
然而他的退让和坦诚却让应呈更加愤怒:“你甚至联合了陆薇薇和刘郁白!看起来谢霖和陈局也知道,还有谁?黄局?我的集体一等功变成了我爸他们玩政治耍手段的棋子,现在就连我的锦旗也是用钱买的!璟瑜,能不能不要变成这个样子?你在拿你的钱扇我的耳光。”
怒火之下流淌的是无处宣泄的哀伤,交织成汹涌的浪,海啸一般扑了过来,傅璟瑜仿佛见到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天堑,越来越远,但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认真道:“我所做的一切,合法合规,只不过是出于善意,向贫苦家庭捐了点钱。你要是生气的话,打我骂我都随便你,我会给你道歉的,但我下次还会去做。”
应呈看着他那双坚定且绝不认错的双眸,胸腔无端炸出一团火焰,但张了张嘴,一咬牙忍住了,将所有难听的话尽数吞没。
“你也说了,我是傅璟瑜,是我爸精心培养出来接班的傅家太子爷,早就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靠你保护的江还。阿呈,有人动你,我是会反击的。你只管做你除暴安良刚正不阿的应大队长,那些污糟手段我去使就好,我不会让你做被动挨打的那一个,人不犯你,我不犯人。”
车来了。
应呈拉开车门,侧过身示意他先上车,擦肩而过之际,却听他低叹一声:“璟瑜,我们怎么就成了这么无聊的大人呢。”
他不语,却固执地握住他手腕,车子缓缓发动,应呈终究还是于无声间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间,传来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