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洗浴中心位处商圈正中心,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谢霖这辆警车就显得突兀又扎眼了,于是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停到远处,一行人再改为步行,穿街走巷拐了又拐,绕得傅璟瑜都有点分不清方向了,才终于走进一家小饭店的后门。正值饭点,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但几个厨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只专心切菜,却自然地侧过身子在狭窄的过道里让出一条小路,穿过油腻的后厨走员工通道上了二楼,门一开,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本以为应该是到了,没想到两栋楼紧挨着,间隔不过成年人半臂长度,出了楼梯间正见对面楼有个小年轻在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墙过来。
“你们这次盯梢的隐蔽程度真是……前所未有。”幸好这种体能对于刑警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应呈说罢就单手一撑漂亮地翻了过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小年轻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说:“见谅见谅,崔友成那老东西鬼得很。”
应呈一手接傅璟瑜一手接秦一乐,然后把谢霖一个人撂在后面以报尾气之仇,谢霖磨了磨牙,也不惯着,抬脚给了他一下,这才说:“你们盯了他得有小半年了吧,有什么收获吗?”
“具体的你们问叶队吧,这边。”说罢,他便带着几个人上到四楼,有规律地叩了叩门,片刻,叶青舟才叼着烟一脸沧桑地开门让他们进来,而接应的小年轻捎带手提走了门口的垃圾,又下楼工作去了。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卧室里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再加上一个柜子就几乎转不开身了,几个人只好都挤在客厅里,房子里倒是还算干净整洁,但茶几上的烟灰缸都快满出来了。客厅拉着窗帘,只留着一条缝用来架望远镜,无法流通的空气使得房间里隐隐透出一种窒息感。谢霖在鼻尖扇了扇风,但娇贵的肺还是没能忍住,在满屋子浓重的烟味里低低呛了几声。
叶青舟便立刻捻灭了烟,又顺手把烟灰缸倒干净,往沙发上一瘫,问:“他又干什么了?”
秦一乐知道他问的是崔友成,忙把张咏芯的照片调了出来:“你见过她吗?”
他坐直身子凑近了一看,又瘫了回去:“崔友成的情人,张咏芯。原来你们上次来金樽是调查她的?怎么,她真的失踪了?”
“她死了。”秦一乐说着又出示了现场那张状若雕塑的照片。
“……这什么鬼东西。”
十分朴素但尖锐的点评。谢霖挑眉:“等一下,你们也知道她失踪了?”
“本来你们查张咏芯,我们盯崔友成,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盯梢的条件也与时俱进,叶青舟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名为“张咏芯”的文件夹,里面全是盯梢拍下的视频和照片,又在茶几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几个红圈:“只不过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一直拿不下崔友成就是因为找不到他的违法所得,但是这个张咏芯一直在固定地往这个银行跑,要知道,她是秘书,又不是财务。”
“她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查过她的流水了。”谢霖翻看手机,说,“流水非常高,而且都是对私账户,银行我们也去调查过,柜员说她名下有个小厂子,不停存了又取取了又存是给农民工发工资,是完全合理的手续,但问题是,这个厂子根本不存在。”
“相关的手续呢?大额的金钱往来银行应该查得很严才对吧?”
他摇了摇头:“只是存取而已,又不是转账,柜员也只是问一嘴尽一下义务。”
叶青舟挑眉:“那就符合我的猜测了,崔友成这老东西,自己不经手,让情人帮他收钱,怪不得每次查他都一干二净合法合规。而且张咏芯给他走账的只是一小部分,想必还有一大部分都是黄金或者现金。”
傅璟瑜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衣柜!张咏芯家的衣柜!那个衣柜挂得乱七八糟但叠起来的部分是很整齐的,还空出来一半位置,那一半是……”
放钱的!
应呈接道:“……那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她失踪以后拿走了衣柜里藏匿的钱?”
“监控我们都查遍了,她失踪以后确实没有人进过她家,你别忘了,她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呢,谁也不能保证里面一定是行李。”谢霖说着,又问,“发现她失踪,你们没有引起重视吗?”
“跟丢了。”叶青舟点开最后一张照片,上面备注了5月4日晚11点的字样,“我早就分着人手盯她,往常她两点一线,不是上班就是回家,路线相当清晰,但她失踪的这天突然反侦查意识极强,三两下就把我的人甩掉了,最后只拍到她上了这辆车。其实我们本来想过要不要主动找你们合作,但是当时崔友成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我们有怀疑过是不是张咏芯去做什么事了,就没有贸然出手。”
谢霖他们的监控没有查到这一幕,看来叶青舟的盯梢比他们跟得更远。
应呈却忽然警觉起来:“等一下,桑塔纳?还是白色的?”
“对,查过了,是套.牌。”
几个人面面相觑,谢霖说:“齐超就是凭借一辆涂装成警车的白色桑塔纳跑掉的。”
叶青舟不太清楚他们封山搜捕的细节,愣了愣,继续说:“这个车型真的很旧,民间几乎没有开的了,我找交警帮忙查了一下,全市的白色桑塔纳都不到二十辆,每一辆都可以对上号,唯独这辆套.牌查不到,我这边人手有限,名单在这,你们继续深挖吧。”
谢霖接了过来,问道:“这段时间崔友成有什么异常吗?”
“说起这老小子,”他又掏出一大叠照片,丢在茶几上,说,“你们先认认,有认识的吗?”
应呈翻了翻,多半都是盯梢过程中偷拍到的侧脸,有男有女,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很年轻很养眼,只不过他一个都不认识,一边翻一边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经过长时间的盯梢,我们一一比对了这些日子出入金樽洗浴中心的所有人,这些人是频繁出入且户籍不在本地也没在失踪人员名单上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顿了一下,抽了出来,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暗示:“金彦。”
照片里的金彦只穿了一件一次性浴袍,仿佛只是普通顾客,叶青舟把照片翻过来,反面记着一串数字:“这个人在林雁飞死后,出现了十一次,甚至有三天是连续的,再怎么爱洗澡也不太可能连着三天跑去同一家洗浴中心吧,时间还都卡在凌晨,大差不差的。”
谢霖忙道:“金彦的银行流水里没有金樽洗浴中心的消费记录,他是怎么付钱的,现金?”
“又或者……”傅璟瑜接话道,“是某种员工福利。”
狭小的房间里一时寂然,叶青舟起身从门后面拖过来一面小小的移动白板,用磁铁吸着几张车的照片:“车我们也一个个盯了,这几辆车跟这几个人一样,出入金樽的频率高得异常,时间集中在后半夜到天亮前,有几辆车甚至能一天来回四五趟,而且你们看,车牌号也是混用的,每辆车来回的方向都不一样,像……四处去接人了。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贸然去追踪这些车,包括套牌的来历,都交给你们了。”
谢霖逐一把车的照片都取下来准备带走,不由感叹道:“你们这次真的是……下了苦工在人海战术上。”
“全队的人都砸在这里了。”叶青舟捋了捋潦草的头发,眼底却尽是张狂的光彩,“要不然,你以为新的夜明珠是怎么销声匿迹的?”
但凡他的管控松一点,这东西就又卷土重来了,他像是一道连绵的山脉,镇守在这最污浊的沙尘里,身后便只留下清风送爽。
“那我们还能来找崔友成的麻烦吗?”满房间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应呈意识到用错了词,尴尬地轻咳一声,改口道,“……办案需要,办案需要。我这不是担心破坏你们的盯梢计划吗?”
“张咏芯的死是个切入点,你们时不时来敲打一下他也挺好。”
谢霖懂了,整合了一下线索,摆了摆手,说:“那我们先回去了。”
叶青舟点了点头,不忘叮嘱:“原路返回!绕远一点!”
秦一乐的天赋不受大脑影响,即使透着一丝清澈的愚蠢,但仍然能够走出只过了一遍的迷宫,精确带他们回到警车旁。
“厉害啊,小神童不减当年。”
谢霖忍不住骂了句“文盲”,应呈才反应过来:“不对,我跟你们过来干嘛,你们又不送我,璟瑜,走,我们打车回家。”
“……你前不久还在坚称自己是人民公仆呢,这么快就沦为我的走狗了?”真是好一个不分你我,使唤他的时候跟刷信用卡一样随意。
应呈眨了眨眼,“嘿嘿”一笑,死皮赖脸地“汪”了一声。
谢霖没眼看,磨了磨牙:“你俩大庭广众之下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但傅璟瑜偏就吃这一套,从衣兜里抽出一张金底白字的银行卡:“忘了你穷了,副卡,刷着玩吧。”
应呈收得极其顺手,狗尾巴都快摇出火星子了,呲着大牙牙不见眼的,一脸挑衅乐颠颠地说:“我学狗叫有卡拿,你有吗?”
真气人啊,谢霖想踹他,出于职业素养和多年情谊,勉强忍住了,只“啧”了一声:“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