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过了一晚的功夫,那道青黑的伤痕就已经淡得看不见。她的知觉也恢复如初,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她内视自己的丹田,只见蛊灵像条被煮烂的黄瓜,软趴趴地躺在意识的边缘。白行书用灵力拎起它的脑袋,小小的脑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黏成了一坨。
啊哦,看起来有点不太活了。
上次在瑞林山谷吃饱后,回来又好长时间没喂它,昨日还跟她叫嚣着要吃饭。难道是蛊灵又饥不择食,又把毒素当魔气吃了?
能让蛊灵蔫成这样,这毒当真是阴得很。
蛊灵恐怕还要缓几天。毒素已经消失,线索断了。她想揪出背后之人,只能借着接下来的测验再探探风声。
她升阶测验的带教,又是林止绘。
百理长老带人在山道上搜到后半夜,毒器的碎片拆了个遍,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最后定了林止绘看护不严的罪过,又看在她诚心悔过的份上,便给了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她负责这场升阶测验。
白行书不理解,能称得上“将功赎罪”的事,总该是些关乎宗门要务的大事吧?怎么就成了盯着她一个“小孩”考试及不及格?
最后一场测试是练鬼。让低阶修者亲手应对怨鬼,以此锤炼胆气与灵力操控。按规矩,低阶修者必须有法力强悍者在旁辅助,以防不测。
“梁习习”虽在制符、轻功上天赋出众,但终究没受过正统的捉鬼训练。百理长老特意为她选了只积怨不深的怨鬼,攻击力较弱。林止绘身为内阁师姐,对付这种小鬼绰绰有余。
林止绘皮笑肉不笑地对长老应了声,“是,弟子定当保护好师妹。”
不知怎么,白行书打了个哆嗦。
炼鬼炉内,那怨鬼身形庞大,乍一看确实骇人。白行书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怨鬼的魔气波动虚浮得很,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力道软趴趴。蛊灵饿急眼都提不起兴趣。
她正凝神准备,眼角余光瞥见场外站着的另一位内阁师姐。
这位师姐看着眼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眼下的乌青几乎要垂到颧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已经连熬了数夜。
师姐打了个哈欠,她双目空洞无神,仿佛下一次眨眼就能睡过去。
“还愣着做什么?”林止绘不耐烦道,“再不动手,就算你弃权了。”
林止绘转头招呼向旁边那位黑眼圈师姐,“寒云,可以了!”
白行书一怔。寒云?盛寒云?
盛寒云慢吞吞抬起头,打开了身旁的云兮镜。炼鬼炉是高阶弟子才能进的试炼地,平常测试便用这镜子投射场内映像,供外面的弟子观摩学习。
低阶的测试,本没什么看头。场外围着的零星几人,多半是听说了“观妙童子”的名号,特意来瞧个新鲜的。
白行书沉浸在见到盛寒云的震惊中,心神稍散,没留意怨鬼的动向。
那怨鬼是个欺软怕硬的,瞥见林止绘开始凝聚灵力,顿时吓得怪叫一通,胡乱挥着鬼爪就朝白行书拍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急,白行书猝不及防,被鬼爪结结实实扫中肩头。她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炉壁上才停下,喉头一阵发腥。
“真是废物。”林止绘嗤笑一声,“这么明显的攻击都躲不过,你是打算用你的轻功逃出去吗?”
场外也跟着起了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啧,这就是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童子?也不咋样嘛。”
“不一定,听说她画符厉害。还没掏符纸呢,我再等等看。”
“我看悬,依我看也就是命好,得了个‘观妙童子’的名头,长老们看在宗主面子上,才特意给她打高分……”
白行书扶着石壁站起身,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
刚才那一下是意外,却也让她摸清了这怨鬼的底细。外强中干,灵力杂乱,对付它,根本不必费什么力气。
白行书缓缓站直身体,右手在腰间一抹,几张黄符纸便凭空出现在掌心。她指尖灵力一吐,低喝一声,“缚!”
黄符化作金绳,如灵蛇般缠上怨鬼周身。那怨鬼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在金光中“滋滋”消融,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散去。
白行书还没喘口气,就见林止绘放在暗处的手指悄悄结了个印。原本已经散成青烟的小鬼,突然“呼”地一下又凝聚起来!这一次的体型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
场外的云兮镜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盛寒云彻底昏睡过去,镜面光影错乱,什么也看不清了!
“怎么回事?”白行书盯着那怨鬼,感觉它身上的怨气不对劲,像是被人催逼过。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止绘,对方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白行书瞬间明白过来,林止绘竟然暗中操控怨鬼!她一边躲闪着怨鬼越来越凌厉的攻击,一边厉声喝道,“林止绘!你就不怕宗规处置吗?!”
“自己没用,还怪鬼太凶?”林止绘冷笑,“我只是觉得这小鬼太弱,显不出神使大人的本事罢了。怎么,这接不住了?”
“连只小鬼都收拾不了,劝你趁早离开大师姐身边!”
白行书左支右绌,那怨鬼像疯了一样,一次比一次扑得猛。她肩膀本来就被划了几道,这下更难招架,左躲右闪间,腿上又被划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熔炉之中,炼狱之地,竟然请不到神力!梁习习体内的灵气本就稀薄,此时更加捉襟见肘。如果她想杀死怨鬼,唯有动用魔气,可丹田内蛊灵还蔫得像坨烂泥,根本撑不起魔气运转。
她连玉灼都熬过去了,居然要栽在一个小小的怨鬼上?
千钧一发之际,白行书将一张符咒拍在胸前,低喝一声,“御!”
金光乍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骤然展开。那鬼爪撞上屏障,竟被一层黏腻的灵力粘住,一时抽脱不得。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捏起最后一张黄符往空中一抛,指尖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去,“破!”
符咒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怨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瞬间溃散大半,只剩下几缕残魂在原地挣扎。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白行书气血翻涌,她踉跄着后退数步,再一次重重撞上了炉壁,“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神使就这点能耐吗?”林止绘眼神阴鸷,缓步走了过来,“可惜,还是不够看!”
白行书已无力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操控那团残魂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鬼炉顶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白影如流星般破空而下,带起的劲风瞬间吹散了炉底的浊气!
“谁?!”林止绘惊得后退半步,抬头望去。
月白道袍,青丝如瀑,手中千机剑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白清纨!
白清纨落在白行书身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白行书,指尖刚触到她身上的伤口,脸色便沉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白行书声音虚弱却带着暖意。
白清纨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随即缓缓转身。
长剑轻颤,一道银白剑气飞射而出,那残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得粉碎,一丝鬼气都没留下。
解决完怨鬼,千机剑“嗡”地一声指向林止绘,剑尖离她咽喉不过三寸。
“林止绘,我警告过你。”白清纨的声音冷如冰窟。
林止绘脸色煞白,“大师姐,你……你误会了!”
“我误会你什么?”白清纨手腕微沉,剑尖又往前送了两寸,林止绘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上的寒意,不敢再多言。
场外早已乱作一团,刚才被云兮镜模糊的映像不知何时恢复了,白清纨空降救人、剑指林止绘的画面,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眼里。
白清纨将白行书打横抱起,低头看着她身上狼狈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
“这次我给你疗伤。”
她指尖微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入白行书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转,稳住了她翻涌的气血。
“嗯。”白行书往她的怀里缩了缩。
林止绘望着这一幕,眼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你要护她,我何尝不想护我的妹妹?!”
白清纨忽然顿了顿,没回头,指尖一弹,一缕银光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缓缓展开,正是调查金夫人一案的卷宗。
“你妹妹使用聚阴旗召唤金夫人,害死十五名同门。其中三名内阁弟子,六名未满十六岁。”
“如今你又使用御魂术操控怨鬼,重伤同门。你们姐妹情深,连犯禁术的手段都如出一辙,还想狡辩?”
卷宗在空中缓缓翻转,上面的供词、证物记录、甚至聚阴旗的残片图样,都清晰可见。
林止绘看着卷宗上的字迹,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宗门念在你妹妹已灵脉尽毁,对她从轻发落,你却不知悔改。”
白清纨收回卷宗,“执法堂弟子何在!将林止绘带回执法堂,按宗规严惩!”
外面立刻传来整齐的应和声,数十名执法弟子鱼贯而入,将林止绘团团围住。
“另外,彻查千理长老威胁女弟子一案。六名女弟子都必须记录在册!”
“是!”
白清纨抱着白行书,一步步走向出口。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稳。
白行书靠在白清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怀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就知道,总会有人来接她的。
阳光落在白行书的脸上,她闭上眼睛,安心地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