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失望的样子，白行书有些不忍。毕竟她不是真的神使，可这话又不能说出口，只能找个借口。

“其实也不全是……我原本的样子很丑陋，我怕吓到你。”

白行书说着，下意识抬眼看向白清纨。

对方此刻正微微垂眸，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流光的眼睛里盛着浅淡的暖意，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这话说出口，白行书自己都觉得心虚。

要是让她知道，她们本就是彼此，自己的样貌和她一模一样，会不会吓一大跳？

其实这话说来也没有错。她本体要比白清纨年长许多，眼角已经微微有了细纹。若真要论起容貌，自己早已配不上十九岁的光彩。

“丑？”白清纨眉梢微挑，显然对这个说法十分诧异。

但反驳的话在嘴边又被噎回去了。她垂眸沉吟，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深意。难道另有隐情？

片刻后，她笃定地说，“在我眼里，姐姐什么样都好看。”

白行书一愣。这话来得奇怪，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白清纨起身往前凑了半步，拉起她的手，十分认真地对她说，

“不管姐姐长什么样子，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我都会对姐姐负责的。”

“嗯？？！”白行书彻底懵了，“负、负责？什么负责？”

哪个部分扯到“负责”上了？

“姐姐，你忘了我们在灯影里……”

白清纨抬起白行书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第一次亲吻，她意识昏沉，只隐约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凑得极近，专注而又认真。

前调被混乱的意识掩埋，中调莽撞而无礼，只剩尾调一点黏糊糊的温热。余韵悠长，以至于她猛地将人推开，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后悔，为何要推得那样快？

还好，她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对这种事情并不介意。她也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碰了就是碰了，什么好推脱的。

她愿意为此事负责。

白行书想抽手，却被握得稳稳地。她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把这点事放在心上，甚至上升到“负责”的地步。

她当然明白白清纨的意思。可那次触碰，只是为了疗伤，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并没有多少感情。

吃个嘴子而已。

说起来，白行书心里其实挺愧疚的。她没有询问白清纨的意愿就贸然进行一些亲密举动。眼下造成这样的误解，确实该由她来解开。

她说，

“我不需要你的负责。朋友之间的亲密举动，只是可以增进情谊的趣事。我们都是女子，无需为这点小事缚住手脚。”

“你年纪尚小，前路还长，还会认识更多的人，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宗门里适龄的弟子不少，你可以试着与他们建立些别的情谊，比如……寻一位心意相通的道侣，共赴大道，那才是长久之计。”

当然，白行书心里清楚，白清纨的余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道侣。她到死都是一个人。

“若是你心里实在别扭，我们可以先拉开些距离，冷静一阵，好好看看我们之间的情谊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不论如何，”白行书顿了顿，“不管你将来选择怎样的路，与谁同行，我都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们是彼此，拥有同样的相貌、同样的灵魂，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

可这份亲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归途。就像左手和右手，影子和本体，那些暧昧的气氛，不过是本能的呼应，并非所谓的情意。

更何况，白清纨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其最后纠缠不清，不如趁早站定在“朋友”的界线上，至少还能隔着安全的距离，祝对方一路顺遂。

“你什么意思。”白清纨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淡下去。

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语气。平淡，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仿佛她所有的在意都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

她是年纪小，可宗门里八十岁夫子，都要敬称她一声大师姐，师妹师弟们更是敬她如师长。她努力表现得成熟稳重、事事周全，这一切在这位“神使”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她猜过，这位“神使”的真实年龄或许比她年长很多很多，早已见惯了宏大的世面，所以才会把这些事看得如此轻描淡写。

怎么会不重要呢？！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这样亲近一个人，是混沌中抓住的一点温热，是醒来后反复回味的余韵。

她们出生入死，交互信任，她以为这份羁绊早已不同寻常。她鼓足勇气说出“负责”二字，不是一时冲动，是想把这份关系牢牢抓住。

可为什么，她要这样干脆利落地推开自己？

白清纨望着白行书坦荡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一阵脱力，连日来强撑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沉沉的疲惫。

“好，”白清纨的声音有些发颤，身形晃了晃，像是一阵风就会吹倒，“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听你的，都听你的……

白行书自以为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方式，这样对她们彼此都好。可看着白清纨眼底浓浓的伤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白行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弥补，却发现此时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

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大师姐，宗主让我再来催你……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再不去他就真的要生气了。”

声音里的小心翼翼几乎要透门穿过来。

“大师姐，宗主真的有急事找你。你就快去吧。”

白清纨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静，声音也平稳得听不出分毫波澜，说，“知道了。”

她没在看白行书一眼，径直推开房门，离开了。

白行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心中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