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书掐指一算,这个时间点,是灯油出问题了。
她曾提醒过白清纨,不必过分焦虑,一切自有安排。
但白行书深知自己的性子,便是得了百分百的确认,也还是会认认真真地准备。
不过,有了白行书的帮助,白清纨总能多几分安心。
长明灯连通上界,点灯时需以阵法引上界九紫天雷淬炼,繁琐又费力,单是布阵就要提前数月筹备。
季太微身为掌阵之人,需每日沐浴焚香、焚心净念,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凡尘与上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无质的天堑,寻常修士纵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飞升,是他们主动叩开天门,与上界建立联结的唯一机会。
天门洞开之时,上界会倾泻无数机缘!
修为深厚的强者,可借此力冲破瓶颈。
修为尚浅的弱者,能被灵韵滋养,稳固根基。
身有沉疴者,沐浴其中,陈年病痛尽消,重获康健。
而那些心性良善、积德深厚之人,甚至可以直接得天道接引,无灯飞升!
飞升成功,点灯者亦可成为他们在上界的人脉。对于整个剑宗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盛事!百利而无一害!
季太微比白清纨还要积极,特意求来灵盏,为爱徒额外备下了一份灯油。
他将灯油置于重重结界中,莫说人,连一只蚊子都休想飞进去。
而就在今早,季太微例行检查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灯油,平白少了一大截!
——
灯油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呢。大概是有老鼠成精了吧。
白行书对那点灯油不感兴趣,失窃与否,自有人会去查。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来到外门一处极为偏僻的宅院。院墙斑驳,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湿滑的青苔铺到门前的石阶上,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正房的门虚掩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在书案前埋头苦读。
正是盛寒云。
白行书推门进去,盛寒云伏案疾书,竟没有丝毫察觉。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更重了些。
炼鬼炉一事,盛寒云因疲劳过度,当场晕了过去。执法堂调查清楚后,就洗清了她的嫌疑。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白行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盛寒云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道警惕,在看清来人是“梁习习”后,明显愣了一下。
“神使怎么来了。”她像是没想到自己的小破屋子居然会有访客,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开始收拾屋子。
这屋子看着乱,收拾起来却很快。盛寒云抓起地上椅上桌子上的衣衫,三两下塞进床下的木箱里,又把散乱的书卷拢成一摞,推到墙角,用一块桌布盖上。
干净又整洁。
“神使请坐。”盛寒云为白行书烹了一壶热茶。
壶中沸水咕嘟作响,很快便有清浅的茶香漫开。那香味不浓,却异常沁人,细品之下竟带着几分灵韵流转,想必是十分名贵的茶种。
“客气了。”白行书谢过。
她这“神使”的名头,倒是传得够远,连苍生道的弟子,见了她都要规规矩矩地敬一声。
“怎么不去内阁?”白行书问。
灵月剑宗身为天下第一宗门,体系庞大且完备,涵盖了多种修行与教化方向。
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飞仙道和苍生道。
飞仙道以飞升上界为终极目标,天赋出众、有望飞仙者会进入内阁潜心修炼,追求大道极致。
苍生道则更注重尘世修行,即便没有飞仙天赋,弟子也能在此习得医卜、农桑、工事等各类安世济民的本领。待到学成,就离开剑宗,走向世间各处,造福苍生。
盛寒云是苍生道弟子中的佼佼者,今年她终于凭借优异的表现拿到了进入内阁的资格。但想飞仙道那样永远留在内阁,她还需拿出一份关于苍生大道的悟道成果。
这份成果需体现修者对世间疾苦的洞察,给出切实可行的救济之法。达标后,盛寒云便能留在内阁修习,将来成为一名竹苑的老师,承续苍生道的薪火,为世间培养更多的济世之才。
内阁给她置办了临时舍院,盛寒云不肯去。
白行书也能理解。毕竟,苍生之道从不在书斋里,他们需要进入凡尘中,看遍生老病死,尝尽世间百味,在救济苍生的途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苍生道的优秀弟子很少一直待在门派。也难怪白行书瞧着盛寒云眼生。
“你在看什么?”白行书目光落在盛寒云的书桌上。
桌面上放着几个木夹,里面夹着的纸页参差不齐,显然是刚刚胡乱塞进去的。
一份深蓝色封皮的册子被单独摆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封皮平整,与周围的凌乱格格不入,白行书一眼就能看到。
封面写着:
论五十五岁以上持灯者身高缩减对灯油流失的影响。
?
什么玩意儿?好像有一串奇怪的东西进入了她的大脑里!
“这是你的悟道结果?”白行书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是毫无意义!现在的苍生道已经沦落到要研究这种猎奇的东西来悟道了吗?!
盛寒云没辩解,只是默默将那本册子收了起来。
“神使见笑。千理长老说,这个课题比较创新……他被革职后,内阁没有长老愿意给我一个新课题,我只能继续做这个。”
白行书:“……”
千理长老被爆出品行不端,利用职务便利屡次“威胁”门下弟子。
据说那日,千理在晨会中要求自己的一名女弟子,将已经完成大半的课题改为双修交融的尺度。言语间尽是污言秽语。
那位师姐不堪受辱,据理力争,在盛怒之下,一拳打爆了千理的左眼,将他私下腌臜之事公布于众。
此事在宗门内引起轩然大波,季太微为安抚众人,破格让那位师姐以苍生道方向留在内阁。
白行书记得,那位师姐的悟道课题也是非常的离奇,好像叫,二十周胎儿诞生的灯芯死后是否能赠与母体。
二十周持灯者比五十五岁的还难找。
在这位勇敢的师姐之后,又有五名师姐站出来,称自己也受过千理长老的威胁。
盛寒云就是其中之一。
季太微正忙着布置大阵,连日操劳身心俱疲,就随口应了句,也会让她们留在内阁。
此话一出,宗门里顿时炸开了锅。一夜之间就冒出了数百名弟子,都声称自己被千理威胁过。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人抱着自己的爱宠蜥蜴,痛骂千理连动物都不放过。
事情彻底闹大。季太微没了办法,只得恢复了原先的规矩。
所有弟子皆可凭自己的悟道成果参与考核,由内阁全体长□□同评审,达标者即刻入阁。
盛寒云傻眼了。她心里清楚,千理给的课题毫无意义,五十五岁的持灯者寥寥无几,她跑遍了各地,那些老修士要么不愿理她,要么就眉飞色舞吹嘘年轻时的壮举。
连份像样的记录都凑不齐,谈何领悟?
这些日子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想把课题改得“正常”些。可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全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别提过宗主那关。
按照苍生道的规矩,结课后无法留在内阁的弟子,必须离开宗门,造、福、苍、生。
听着体面,对于盛寒云而言无异于流放。
她不能离开。
盛寒云出自修道世家。若是脱离了灵月剑宗的庇护,她定会被家里人捉回去,像买卖物件那样,将她丢进一场一场注定牺牲的情爱关系里,直至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她一定要留在内阁!
“多谢神使关心。”盛寒云继续为白行书续茶,满眼皆是憧憬与仰慕。
“这是我在西疆寻到的忘川草所制,最能安神。”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若是神使不嫌弃,往后我每日都为您烹一壶?”
白行书眉头一挑。这话术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某一个姓季的人也喜欢跟她聊“以后”。
不过一瞬的神色变化,盛寒云却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收回手,“是我唐突了。神使大人到访小院,想来是有要事吧?”
“没有。”白行书说,“沿着山路随便走走,见这院子荒僻,一时好奇,便进来看看。”
“这院子是偏了些,平时少有人来。神使若不嫌弃,可以常来坐坐。我这里虽简陋,倒也清静。”盛寒云说着,又往白行书这边靠近了些。
动作间,她的袖摆扫过桌角一只不起眼的小铜炉,一缕极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
“神使,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盛寒云说。
“嗯?”白行书应了一声,突然,她心口一阵抽痛,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飘。
窗外的日光明明是亮的,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雾霭笼罩。盛寒云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梁习习,你到底是怎么从一个贱皮子,成为神使的。”
——
弟弟是门派继承人,盛云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门主父亲早早的为她规划好了未来。
若是不想做有钱人家的侍妾,还可以当修道者的爱奴,再不济,赠与自家弟子们也是不错的。百利而无一害。
盛云不能反抗。父亲微微皱下眉头,她就要捧着热茶侍奉。弟弟摔了东西她要抢先认错,哪怕错不在自己,也要摆出十二分的顺从,才能少挨几句骂。
后来,弟弟得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病,药性刚烈,需要一个血亲之人为他试药。
盛云没挺过去,被丢到乱坟岗。季太微刚好路过,发现了还剩半口气的她。
于是,盛寒云成为了灵月剑宗一名优秀的药修。
千理长老很好说话,她轻松拿到了进入内阁的机会。
只要乖乖听话,盛寒云就能永远留在内阁,一劳永逸——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前途全让你们给毁了!
她的课题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通过,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跳出来反抗?
她一个人站出来举报就可以了,为什么你们四个非要跟着掺和一脚?
她恨,她的师父是满脑子净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念头。
她恨,你们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她的前路堵死。
她恨,她恨,她恨!
她恨,那个幸运的师姐不是自己。
凭什么白清纨就能得到天道眷顾,成为众生仰望的存在?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大师姐护在羽翼下,平步青云?
凭什么,梁习习,一个挣扎在泥地里的贱种,突然就得到“神使”的名誉,受万人敬仰?
盛寒云取出一把银亮的解剖刀。
恍惚间,她看到了父亲那张皱紧的脸,眼神里永远是对她的厌恶。
她看到弟弟躲在小娘怀里,脸上永远是毫不掩饰的高傲与轻蔑。
“凭什么?”盛寒云喃喃自语,“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你的心比我多了一块,还是你的肺比我少了一叶?为什么天道总是眷顾你们?为什么我永远都是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