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儿院在圣伊纳爵堂附近,旁边的修女院里面。这并不是教会所办,而是上海商会慈善总会所办,威廉姆斯夫人等,平时无事就在这里教授贫儿们。
贫儿可半工半读入学,里头男孩远比女孩多,即便不需要什么费用,也少有贫苦人家会送女孩进来,因此这里头的女孩子,大多是孤儿,年龄也不等。
从十五六岁,到五六岁,还有更小一些的,在旁边的孤儿院,育婴堂。
这里大些的女孩,即使上课的时候,也要帮忙照顾更小的孩子,其中还有一些因为畸形或者有病被遗弃的。
当阮安带着露露和华东霆进入女孩教室的时候,两个人看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穿着简陋衣裳的女孩子,许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教室,就是一间三开间的大屋子,里头桌椅都不全,有些女孩在纺线,脚边还有女童在爬,有些趴在旧而窄小的桌子上,拿着笔头写写画画,更多的则是做手工。
威廉姆斯夫人见到阮安带着客人,热情的出来迎接。女孩子们在这里只简单识字,主要还是学习掌握一技之长。像威廉姆斯这样年长的外国女性,教授西方的绒毛线针织,平日里做的最多的,就是一些帽子和手袋包包,因为好出售。
今朝这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员,穿着厚哔叽的藏青学生装,是沪江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义务在此授课,她跟赵爽也认识。
“上次你提出的几种样式,我们都弄好了,就等着你来。”威廉姆斯夫人引着大家往里走,“赵爽怎么没跟你一道过来?她以前每个月都会过来一次,送些书籍笔墨之类的东西,孩子们也怪想她的。”
阮安和露露皆沉默,年轻的女教员忽然红了眼眶,背转过身。
阮安控制着语调说:“威廉姆斯夫人,以后我每个月也会过来,给孩子们送东西。”
威廉姆斯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脸上的表情凝滞,最终无语的点了点头。“好啊,真是多谢,你有心了。”
“算上我一个吧。”露露呼出胸口郁结,换上明媚的表情,“早知道我就带些糖果来了。”
一张张稚嫩的小脸,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陌生来客,女孩们被露露的打扮吸引,尤其是她头顶的羽毛帽子,还有她的大红唇。
“缺儿。”威廉姆斯夫人叫来一个年纪偏长的女孩,“快去把你们的作品拿出来。”
“缺儿?”露露一听,修得细长的眉毛都竖起来。
威廉姆斯夫人道:“这是她的名字,我不大懂你们中国人取名字的事情,是有些奇怪。”
缺儿,就是缺儿子的意思。
“呸、什么破名!”
缺儿是这里老师们最得力的小助手,听到威廉姆斯夫人吩咐,立刻带着另外两个小些的女孩,把她们一起用绒毛线钩编的裙子抱出来,总共就三件,都是按照阮安之前的设想,进行的尝试。
女孩们甚至制作了木头与棉花填充的人形,钩织的裙子一亮相,阮安瞧见露露眼睛都直了。
其实因为是试验品,质量相对有些粗糙的,一件石绿色的连身裙,镂空的菱形花纹,样式极简单,只两只袖子像两个花苞;一条白色鱼鳞样的半身裙,还有一条到脚踝的长裙,花纹跟赵爽屋里写字台上的装饰类似。
威廉姆斯夫人说:“第一次制作,都是一些好上手的花型,也不复杂。钩针编织的纹样,可以千变万化,可以平面,也可以立体,可以镂空,还可以拼接。”
阮安由衷道:“我上次只是提了想法,你们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威廉姆斯夫人笑道:“你的想法,也打开了我们的思路,我跟其他几位夫人沟通过,大家都很认可这样的方式制作服装,以往我们也会钩一些开衫,或者披肩,只是没人想到要去做裙子。说起来,早在13世纪,意大利就完成了比较完整的编织针法体系,常见的线材有棉线、丝线、羊毛线,其中棉线是最常见的选择,不仅柔软舒适,而且适合夏季穿着。”
阮安摸着那件石绿色连身裙的袖子,“这花苞的设计,实在增彩。”
“这是缺儿的想法。”威廉姆斯夫人将缺儿往前推了推,“她是这些女孩子里面,手工艺最好的姑娘。我们起初担心,这裙子钩出来,让人感觉像渔网,不肯接受,所以在这上头也花了些心思。”
阮安低头看她,缺儿黄巴巴的小脸,头发也发黄而稀薄,结成一条细细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被人这样看着,她腼腆的想躲。
“缺儿,你会多少花样子?”阮安柔声问。
她叫她这个破名字,声音软软的,像个“鹊”字,阮安是故意这样叫。
缺儿轻咬着下嘴唇,回头看威廉姆斯夫人,在威廉姆斯夫人鼓励的眼神下,她从自己的座位那里,拿过来一个草纸做的厚本子。阮安打开一看,满满当当都是缺儿画的花样子,旁边是每一种花样的针法。那些针法,就像某种神秘的符号组合一样,缺儿画的一串串的圆圈,八字形,有的地方还打叉,不懂的人,压根看不明白。
露露对那件石绿色连身裙爱不释手,有点等不及的问:“这件,能让我试穿一下吗?”
威廉姆斯夫人求之不得,华东霆不方便继续待在女孩教室里,就走到外头走廊上抽烟。
走廊另外一边的男孩教室里,正在学习算术,男孩子们的课程更加丰富,他们的教室也更像样,每人都有自己的座位,有专门配备的□□,在黑板上写着算术题。
男孩们也都穿着简陋的衣服,可即便同样出身不好,男孩子们的境遇还是要强过那些女孩,至少,家里愿意让他们学习。
他看着两边完全不同的境遇,不禁想到中午阮安说的那一番话。
普通出身的普通女孩,由始以来贫穷,社会没有太多,能让她们自给自足的渠道。
但她们真的不差。就像那个叫缺儿的小女孩,除了面黄肌瘦,华东霆并不觉得她比起自己家里那些女孩,差在什么地方。
这个社会,说到底,对普通出身的女孩,是不公平的。她们除了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以外,别无它法。可就连这样,都是不易,也要看别人是否愿意给机会。
很快,露露就换好裙子出来,她里头本就穿着打底的白色丝绸底裙,上面是细细的吊带,那件石绿色裙子上身,因为线的缘故,以及钩编的针法,使它形成特别的弹力。穿在身上,天然的就能将女性的身体曲线勾勒的更加明显,展露女性曲线之美,·这样无疑是有些大胆的。
但露露不在乎,她很喜欢。
教室里没有镜子,露露对着窗玻璃来回照,她身材曼妙,这裙子能最大程度突出她的优势。
“这三条裙子能卖给我么,多少钱都可以。”
她说着,打开随身的小坤包,从里头掏出一卷子钞票,生怕被拒绝似的,全塞进缺儿手里。
女孩们惊诧的张大嘴巴,她们从未见过这样多钱,平时一个披肩,一个包包,要不了多少钱。
“不够的话,这些就算定金,我还想要更多这样的衣服。”露露真诚的看着威廉姆斯夫人。
“当然,你能喜欢,我们求之不得。只是,这钱……”
露露不由分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些算定金,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她狡黠的看着阮安,“你要亲自帮我画裙子的样式,专门为我量身定制。”
阮安歪着脑袋,有点俏皮的说:“那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要穿着这样的裙子,参加舞厅皇后的竞选,通过你的展示,想办法带动潮流。”
舞厅皇后的竞选,风情万种皆是春,因为职业的需要,为了提高竞争力,尤其着装上要吸引人注意。所以露露和她的小姐妹们,总是穿时下最流行的时装,烫最时髦的发型。她们算是初期时尚的弄潮儿,尤其露露她们私底下还从何星洲那里搞一些流行的单品,卖给其他姐妹挣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