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说定了!”
这趟出来,皆大欢喜,露露打包了三条钩编裙子,贫儿院也有了收入,甚至未来的订单。阮安同威廉姆斯夫人说定,下个月她会再过来,届时她画的裙子样式,用怎样的针法和搭配,全由她们做主。
刚走出贫儿院大门,年轻的女教员追了出来,叫住阮安。
“我想知道,赵爽学姐她们的后事怎么安排,我想跟同学们过去吊唁。”
年轻的女教员,名字叫敏熙,今年十九岁,沪江女子学堂三年级学生。赵爽大学的时候,经常跟沪江女子学堂互动,也是在她的带动下,一些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经常到贫儿院来做义工和□□。
“她的父母家人,过几天应该就会从老家赶过来,只是,她的遗体,还没有下落。”阮安如实说。
敏熙红着眼睛:“我的好几个同学,还有学姐,这次都没有回来。那天我被父母锁在家里,没能跟他们站在一起……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逃兵。”
这姑娘一看,出身不错,同伴们牺牲了,她在为此自责,说到后来哽咽。
她一哭,翘翘的小鼻头也跟着红起来,看着像只软糯的小兔子,谁瞧了都会心软。
阮安放软了声音:“你活着,相信她们更高兴,她们尚未完成的事情,还需要有人继续。就像在这贫儿院里,你在替她们照看那些女孩,虽然能做的事情有限,但你也在用你所长,影响她们。”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华东霆听了会做何想,只想给这女孩一点力量。
果然听了阮安这话,敏熙眼睛里,点点细碎的光涌出来,她一吸鼻子,将眼泪抹去。
“谢谢,我懂了。”
她朝着几个人鞠了一躬,返回女孩教室,半途又转过身,朝他们挥手说再会,脸上是年轻人的清新蓬勃。
“这样的女孩子,还真是让人喜欢啊。”露露眯眼看着,目送敏熙的背影,有些怅然的说,“果然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女孩子。”
回去的路上,露露一反常态的安静,直勾勾的盯着手里的裙子,阮安问她怎么了,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其实,以前我跟那些女孩差不多,从小被亲生父母卖掉,为了家里的弟弟能活命。再后来,我长大了些,又被卖到上海来……”
说到这里,露露打住了,久久沉默,似乎不想触碰那些被她亲手掩藏的记忆。阮安也不追问,又隔了一会儿,她深深呼吸着,扭脸认真看着阮安。
“如今我也算能靠着自己谋一口饭吃,也许有人会看不起我这样在舞厅上班的人,认为我们轻贱。但我不偷不抢,也没有坑蒙拐骗,我是自食其力,每个月还能寄钱给老家的亲人。连唐小姐都讲,作为新时代可以靠自己自谋生路的女性,就是新女性。”
阮安随着她的话点头。
露露接着说:“阮家小姑娘,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什么都比不上能让女孩子们靠自己的双手,有一口饭吃。所以,你放心,我会和我的小姐妹们,不遗余力的出钱出力。”
阮安向她郑重颔首。“多谢你。”
……
华东霆将她们送到安祥里门口,看着她们进去,就去忙自己的事情。露露的小姐妹们对她带回来的裙子感到新奇,再被露露一顿蛊惑,一个个也磨着阮安要。一屋子容色鲜妍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大家在露露房间里,挨个试穿,热闹了一个下午。
夜里十点过后,大统路上各家店铺纷纷打烊,华东霆开着车,停到锦盛门口,门板还留了一块没有上,他闪身进去。
店铺里,伙计跟学徒都没在,就只剩姚师傅自己,点着里间的电灯,戴着老花眼镜改衣服。
“就知道你会来。”他见着华东霆,放下手里的活,走到藤椅处坐下去,“我把人都打发走了。”
华东霆两只手里提着东西,其中有好几个油纸包,他还没说话,姚师傅抽着鼻子,摘下老花镜,抢先道:“南京酱香鸭,盐水鸭!”
华东霆笑笑,将油纸包搁在大案不碍事的地方,“家里茶叶庄上新茶,特意给你带的雨花茶,顺便让他们从那边给你捎几只鸭子。”
姚师傅就好这一口,但他还是警惕的看着华东霆说:“早不送晚不送,现在想到老头子我了,我告诉你啊,别想用这个来贿赂我。你跟人家小姑娘是什么关系,为了她的事,巴巴来给我送礼。”
华东霆拎起东西转身就要走。“不要算了。”
姚师傅跳起来拦住他,吹胡子瞪眼:“我说不要了吗?”把东西抢了,就搁在里间一张小桌上,“言归正传,阿瓒那边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事情我也都知晓了。”
华东霆自己搬了个小凳在旁边坐下。
“自打老太爷走后,这些年在阿瓒的经营下,我们家的网络遍布,没有荒弃。布料行、裁缝铺、绣房、茶叶庄,每天接触成千上万的人,情报信息来源渠道多种多样。我也给高庆松做了很多年衣裳,出入过他的府邸,别说安插人进去了,想接近他,趁机打探情况,绝非易事。高庆松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身上不仅有江湖人的狠辣,还有狡猾奸诈的一面,绝不是个草莽。稍有轻举妄动,很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如果,他真私下里跟日本人有所勾结,必然会对阮安更加不利,这一点,你们想好了?”
华东霆垂首无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之,我拒绝她,也是为她好,不听劝,我也没办法。她一个女孩家,要来这里当伙计,那可有得看咯,这里头的事情,你们哪懂。”
华东霆说:“总要有人做头一个,谁也不是生来就懂。”
“行吧,算我多操心,别到时候她跟你哭,你又巴巴的跑来怪我们。做伙计就要守做伙计的规矩,可别说谁欺负她,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家,就会优待的。”
华东霆又沉默了。
“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姚师傅在铜盆里净了手,拆开油纸包,撕鸭子吃。“三天不吃鸭,走路脚打滑,这个味道……你坐那干嘛,给我泡茶啊。”
华东霆就很听话的起身给他泡茶,见少东家这样被自己使唤,姚师傅开心极了。
“你也有这一天啊,不是小时候啦,往我茶水杯里撒尿。”他啃着鸭腿笑了一下,又严肃道:“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那我也不会收她做学徒,自古就没有这个规矩,你还是免开尊口吧。”
华东霆说:“我答应过她,不替她说项。”
姚师傅意外道:“那你来干嘛?”
借着给他泡茶的功夫,华东霆眼光已经扫了一圈,阮安画的衣裳样子,被压在一叠杂物下面,显然这老头看过了,他要真的讨厌,不仅不会看,还会撕掉。
华东霆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被老头敏锐的抓到。
“你笑什么,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看了她画的东西。”他吃的满嘴油光,终于明白过来,气得指着华东霆大声道,“好啊,你带着吃的喝的,这是来堵我老头子嘴,提前给我打招呼,生怕我欺负她啊!在你眼里,我老头子就是这么个人,会找茬欺负一个姑娘家?”
华东霆将泡好的茶,往姚师傅旁边一放:“我这是提前给你的补偿,你这堵墙,就留给她亲自来拆吧,我对她很有信心。”
“拆墙?”姚师傅又被弄糊涂了,“什么拆墙?拆什么墙?谁是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