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教高宝琳有了点兴趣,看阮安也看得仔细些。“你有点眼熟,奇怪,我们见过?”
阮安说没有,但高宝琳不信。
“我这个人呢,平时记不住一些不搭噶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名字。你能让我觉得眼熟,一定是留给过我什么印象。”高宝琳放下怀里的古书,认真思考起来。
阮安笑笑说:“也许我们有缘。”
高宝琳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没耐心的摆摆手,叫阮安有什么本事拿出来。
这次上门,没想到来了就要画图样,以为只是先认认人,故而阮安来时没带画本和笔,于是问高府的佣人有没有。正巧高宝琳上的是西式女子学堂,平时修习艺术门类,会弹钢琴会画画。不仅工具齐全,还有日本樱花颜料制品公司生产的油画棒,这可是个稀罕物。
“在动笔之前,我想先看看高小姐平时穿的衣裳,还有你喜欢的风格。”
高宝琳有点不耐烦,扭过脸问佣人:“爸爸的客人呢?”
佣人说,刚才还在这里看书,现在应该是回客房休息了。
“既然休息了,那就不要打扰到他。”高宝琳这才懒洋洋的站起身,让阮安随自己来。
她所居住的卧室,里头法式大铜床,落地玻璃窗上,悬着层层叠叠的蕾丝做的窗帘,卧室里头有一个单独衣帽间。走进去,壁灯亮起来,屋子就是一个鞋帽衣物仓库,瞧着跟百货公司女装部差不多了。
阮安只是粗略的看,高宝琳喜爱的风格,相对比较好拿捏。她被父亲像养花一样养大,钟意的无非就是各种体现她千金娇贵身份的衣物,凡是简单、朴素、清新之类的,都与她无缘。
百货公司流行的款式,她这里应有尽有,传统闺秀的袄裙、旗袍、坎肩却很少见。主要元素也都偏华丽,一身公主范,浓浓皇室风。
果然是个西式甜心。
“看完了吧。”高宝琳往衣帽间中间的软凳上一坐,摆出一副考阮安的姿态,“听说你画的衣裳样子很抢手,那我问问你,你打算给我画什么样的衣裳?”
阮安淡淡说:“自然是能跟高小姐相匹配的衣裳。”
高宝琳听着觉得虚,以为阮安徒有其名,不屑的挑唇冷笑:“外头的人,哪见过什么真正的好东西,真正的高级货,也不是谁都买得起,谁都配得上。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别人都穿的样式,我肯定不要,我才不捡别人剩下的。你也别想糊弄我,拿蹩脚的卖相给我看。”
“高小姐讲的不错,衣裳对于你来说,不仅仅是生活必需品,你穿的不是衣裳,是身份和态度。”阮安不紧不慢的回她,“衣服对于你,也不光只是脸面。”
高宝琳哼笑:“你倒是挺会讲话,但我只看结果。”
她就像一只傲娇的孔雀,趾高气昂的朝外走,吩咐佣人给阮安找个角落,让她给自己画样。
高宝琳上来就要求阮安先给自己画三样,三样都不可重样,要完全不同的款式风格,还提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要求。
什么这不准,那不要,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希望能有什么样的效果。等这些事无巨细都提了一遍后,自己说的口干舌燥,坐在贵妃榻上喝咖啡,连杯茶也想不起给阮安。
“中午厨房里做什么菜?”安排完阮安,高宝琳变了一副态度,认真对佣人说,“他是爸爸的贵客,身份更是尊贵,我们千万不能怠慢。烧的菜要有本地特色,最好在外头吃不到,也不要弄的好像暴发户,教人把我们看低了,显得我们家上不了台面……哎呀,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厨房里盯着好了。”
说罢,高宝琳脚步轻快,拎着裙摆,哼着歌就往楼下去了。
原来今日高府里要待客,虽然没见人,但看高庆松和高宝琳的样子,显得十分在意这位贵客。
佣人给阮安找了一个有屏风遮挡的角落,一张矮桌,画样子的工具,还有量身用的软尺和针线等物。安置好她,佣人也下去干活了,高宝琳卧室的门锁着,这里也就不用特意找人看着阮安。
阮安坐于桌前,排除杂念,刚才看了一圈,还有通过对高宝琳的初见与接触,胸中已大概有了定算。
准备起笔,却忽然发现,高宝琳这里不仅油画棒,连铅笔都是日本三菱。这个小小的细节,引起阮安注意,她放下笔,开始仔细察看周围。
大幅落地玻璃窗外是茵茵草地,还有园林,一些穿着帮派衣裳的人散布其间,有明暗。高府的守备很森严,也只有高宝琳这里,充满女性特质,像座宫殿。
这个时代,西风东渐,如高府这样的财力地位,凡是新潮难得之货,必有陈设,以装点门面,从这一点上,倒也看不出高庆松与日本人关系如何。想了想,还是继续先把图样画出来,阮安脚步回转,刚要往屏风处走,忽然听到身后发出细微的响动。
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刻意掩藏脚步的声音,因为这里无人,而她生性机敏,故而觉察。
怎么这里还有别的地方与楼下相通?
阮安所在的位置,在花厅靠里处,有人从楼下上来,会经过她,但是刚才,这里分明除了自己,再无其他人!
凝神听来,不仅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行动间,身上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那动静在慢慢朝她接近,她感受到一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