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琳在楼梯口摆放鲜花的地方停住,指挥着下人调整布置花卉,又增添了一些华丽的摆设。末了,又问佣人自己这身待客如何,需不需要再换一身,以示重视。
她要是来换衣裳,就必然要经过阮安这里。
玉璋盯着阮安的眼睛里,渐渐带上挑衅意味。
阮安咬了咬嘴唇,她现在口干舌燥,一方面,在锦盛工作不能多喝水,来到高府后,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处处小心应对,又说了那么多话,到现在,一口润喉的茶都没喝到。
玉璋随着她的动作,发现阮安的嘴唇已经干的起皮,忽道:“让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肯,偏要来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非要自找苦吃。”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表情,瞧不出喜怒,只是语气凉丝丝的,教人不舒服。
“当日华东霆当众与我争夺,信誓旦旦与你有婚约在先,说你是他的未婚妻。”玉璋凉凉的轻笑一声,“他就是这么当人未婚夫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地,让自己的未婚妻去伺候人,他可真是个男人。”
明明高宝琳已经自说自话的朝这边过来了,他偏偏还要说个不停,不仅一点不收敛,反而靠得更近。
他身上那股龙脑香,直往阮安鼻子里钻,这股香气清凉尖锐,跟他这个人一样,有些咄咄逼人。
阮安伸手抵在玉璋胸前,想将他推开,可玉璋虽瞧着不健壮,她一推之下,却也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抓住了手。
阮安用力抽手,没有抽动,她不由怒视玉璋。
外头,高宝琳的高跟鞋,踩着硬木的地板,噔噔噔的愈来愈近,跟佣人讨论着自己新置办的几件小洋装,哪条裙子最合适。
而屏风里,玉璋握着阮安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他半弯着身躯,以一种拥她在怀的姿态,嘴角边噙着的那抹笑意,也带出三分的轻佻。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玉璋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阮安眼眸上升起一抹狠厉,紧接着,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背处传来尖锐刺痛。
他猝不及防,吃痛的嘶了一声,侧头一看,是阮安将那支削尖的铅笔,狠狠戳进了他手背的肉里。
铅笔的笔尖折断,笔端削过的木头,硬生生扎在肉里,扎出血来。
“什么声音?”高宝琳听到了那一声嘶,加快脚步过来。“阮安,是你吗?你在做什么?”语气里透着不耐,甚至有些怀疑。
阮安将铅笔猛地拔出来,弯起眼睛:“小王爷既然想玩,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奉陪到底了。”
玉璋咬了咬牙,她可真够狠的,要是她手里有一把刀,相信她也能眼睛都不眨的,对自己扎下去。
高宝琳已经快要走到这里来了,两个人针锋相对的瞪着对方,阮安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看来她会说到做到。玉璋只好放开她,阮安整理了一下袖子,安之若素的坐下去,换了一支笔,开始在纸上画起草稿,也不去管别的。
既然是他要玩的,怎么收场,与自己无关。
玉璋盯着阮安的后脑勺,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他按着手上的伤口,终是收敛起全部神情,看着屏风上透过来的高宝琳的身影。
就在高宝琳快要走到屏风这端来时,忽然身后有人叫她。
“高小姐。”常泰揣着两只手,笑眯眯的站在高宝琳身后,“我家主子起身了,说渴得慌,好像吃什么腻住了。”
“哎呀,瞧我。”高宝琳登时停住,转过身,充满歉意的合掌,不好意思道,“定是那会儿,我请他吃的奶油蛋糕,把他腻住了。”
常泰接着笑眯眯道:“王爷确实从来不吃什么点心,也就今日吃了几口奶油蛋糕。”
高宝琳忙说:“他要喝咖啡,还是茶?”
常泰道:“茶。”又补充一句,“我家王爷就喜欢绿茶。”
“爸爸那里有许多种绿茶,不知他喜欢喝哪一种呢?”
“不如请小姐带老奴去,王爷喝惯了老奴泡的茶。”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高宝琳答应着,折返回去,带着常泰和佣人,又下楼泡茶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阮安才头也不回的对玉璋道:“王爷,您该去喝茶了,请不要妨碍我做事。”
玉璋已经扯了手帕出来,将伤口简单处理,手背上被扎出好几个血口,中间那个小洞,还留下了铅灰。她那一扎,当真是没留半分余地。
他将帕子缠在手上,又朝阮安看了看,她似乎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画起图样。
又在她身后站了站,玉璋终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一甩袍摆,走了出去。
这人总算是走了,阮安长松一口气。但她知道,这事没完。
玉璋出现在高府,做了高庆松的座上宾,眼下有他插进来这么一杠子,以他跟华东霆那个不对付的劲,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后面难度必然升级。怕就怕,他也参与其中,在里头扮演什么不为人知的重要角色。
都知道逊帝跟日本人走得近,玉璋这个末代王公,更是交游广阔。东洋人西洋人,现在连帮派的人都交往,阮安不清楚他的目地。要做的事情还没开始,却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变得更加棘手,这让阮安不得不多加防备,更加小心谨慎应对。
好在自从打定主意要接近高宝琳后,阮安就开始着手准备,那些天,她满大街的荡,看过几乎整座上海形形色色的人,又逛遍了百货公司,对于要给高宝琳这样的人画什么样的衣裳样子,胸中早已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