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多日，华东霆每晚九点钟，都会准时给阮安打电话，无论他在做什么，雷打不动，符合他这个人的做事风格。

两人之间的感情，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反而升温了，李秀珠为此最高兴。另外，露露跟沈先生，也像一对热恋中的男女，沈先生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吃饭，接送露露上下班。

只是阮安对待沈先生的态度，依旧不热络。

没有人知道，每到深夜，阮安总会想起陈先生，赵爽，卢静贞他们。

游艺会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她想知道卢静贞的身后事，可找不到人能问。

直到唐静怡突然亲自到了锦盛，指名说要找她。洪掌柜和老师傅都不太淡定了，都知道唐胜怡喜欢华东霆，两家的长辈也有心联姻，到后面仓房传话的时候，心里惴惴的，替阮安担心。

“唐小姐吗？”阮安正在整理后头的布料，出了一头汗，她用手背随意蹭了蹭。

“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替你回了她。”洪掌柜说。

“我见。”阮安扯下袖套交给旁边的伙计。

洪掌柜也不好劝，只能说：“阮安啊，要是心里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们说，也可以等少东家回来。”

阮安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讲，直到看见唐胜怡。

唐胜怡正在姚师傅工作的里间，随意翻看着工作台上的衣裳样子，正好有阮安画的。

上海的七月，空气稠得能拧出黄梅雨季未散的湿气，她穿一件象牙白的乔其纱衬衫配茜红色长裙，脖子上的南洋珠链熠熠生辉，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反观阮安，麻纱的短褂配宽腿裤，质地透气，方便干活。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难怪洪掌柜会担心。

“唐小姐，你找我？”倒是阮安，没有半点自惭形秽的样子，大大方方的走过去。

“阮安你好啊。”唐胜怡转过脸，面上笑意盈盈，“我来找你做衣裳。”

阮安微讶：“找我做衣裳？”

唐胜怡笑着说：“不可以吗？”

阮安礼貌道：“当然不是，可唐小姐有自己的时装公司，还用得着穿外头的衣裳？”

“是云如玉，她想请你帮她设计服装。”唐胜怡手里刚好拿着阮安画的衣裳样子，“确实挺有新意的。”

阮安意动，看洪掌柜和姚师傅。

“原来是云大明星。”洪掌柜顿时不担心了，笑得脸上放光，直搓手，“这可太好了，云大明星要是穿上我们锦盛出品的衣裳，比做什么广告都强！不过，她不是云梦的股东吗，她好像从来都只穿云梦出品的衣裳，怎么突然看上我们？”

“是，她指名要阮安来设计。”唐胜怡笑着接过元艺送来的茶水，“她是云梦的股东，但总穿自家的衣裳，新鲜感就没了。再说，姚师傅的手艺，也不是谁都能比，锦盛更是云梦的前辈，也是我们要学习的。”

社交皇后唐胜怡，几句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舒坦，于是便跟阮安约定，明天上午她的车子会来接她，她带好自己要用的工具。胖洪本想请姚师傅跟阮安一道去，也算帮忙盯着唐胜怡，这回姚师傅说什么都不干。

晚上跟华东霆通电话的时候，阮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她听出华东霆声音里的疲惫，但他的事情，她也不好过问。

是日一大早，阮安特意穿了一身不失体面的裙子，带上自己画图样要用的工具，等到十一点钟，锦盛门口停下一辆福特轿车，云梦的司机进来请阮安。

云如玉和唐胜怡这样的女士，通常是不会早起的，她们晚上应酬多，只是当时阮安不了解。

上了车，司机说，唐小姐和云小姐在云梦等她，所以车子直接开到了云梦时装公司。

云梦时装公司在法租界，一栋带花园的白色洋楼。白色的围墙，黑色的大门，外头也不挂牌子，只有一个黄铜的标志。围墙里头种植阔叶绿植，沿着汽车道一直到门厅。

这里曾是某位前法国领事的私邸，被唐胜怡拿来重新改造了。

小楼内部是浓郁的南洋风，铜铸的椰子树灯，搭配扬州漆器，骨石镶嵌桌凳茶几，彩色花玻璃将正午刺眼的光线糅合，变得缤纷多彩。楼下是衣架间，这里没有锦盛的局促与烟火气，每一寸空间都经过精心设计。

墙上挂着抽象派画作，空气里都是法国高级香水的香味，唐胜怡站在巨幅画作下，指挥着工作人员，将一架架成衣，礼服，按照主题陈列。

见到阮安，她笑着迎上来，略带歉意的说：“你来啦，今天临时有事，云小姐在二楼，我让人先带你上去。”

二楼有巨大露台，种着龟背竹和新鲜栀子花，挑高的天花板上，吊扇慢悠悠的旋转。云如玉穿着随性的晨袍，在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坐在藤编沙发椅上，手指间夹着细细香烟，眼神却有些空洞。

她虽然化着精致的妆，还是难掩憔悴。

阮安被工作人员带领着过去，礼貌唤她：“云小姐。”

云如玉像是没睡好，按了按额角，勉强笑了笑：“阮安，你好。”

她请阮安坐，又让人给她煮咖啡，自己则要一杯白兰地。

工作人员说：“云小姐，现在还是白天，贞姐以前规定，不到晚上不允许你饮酒。”

“贞姐……”云如玉声音发涩。

“云小姐，贞姐虽然不在了，可你还要保重自己。”工作人员的担忧的看她。

云如玉抽着烟摆摆手，她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好几个烟头。

工作人员叹一声气，退了下去。

云如玉又抽了几口烟，看着阮安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专门找你设计服装，云梦有李维奇这样的大师，还有其他设计师，想要什么样的服装都可以。”

阮安知道她状态不好，看来卢静贞的死，对云如玉影响颇重。她觉得云如玉有话要说，便安静的听着。

“其实我也有一点奇怪，阮安你之前跟贞姐认识吗？”

阮安说：“不认识。”

云如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认识，可她却对你很是推崇。”

“我？”阮安也是没想到。

“是她推荐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