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眼中掠过一丝微讶。
“那天在张园,你走以后,她对我说,你这样的姑娘很是难得,不该被埋没。确实,当你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内心很受震动,我答应过贞姐,有机会要请你为我设计服装,现在她人不在了,但我要完成。”
云如玉还是矜持的,不肯在外人面前展露太多内心情感,她缓了一缓,香烟在指间缓缓燃烧。一根抽完,她又拿起烟盒。
阮安看眼烟灰缸,还是说:“云小姐,还请你保重自己,少抽些。”
云如玉不甚在意的摇摇头,抽出一支香烟,但没点燃。
“下个月我有一部新戏开拍,这次要演一个很复杂的角色,时间的跨度比较长,对戏服的要求也高,就不能只是华丽和好看。当初我和胜怡决定办这家时装公司,不是为了玩票,更不只是因为虚荣,我们的初衷,用我们设计和制作的服装,为这座城市,还有全国的新女性们,开辟出一方独特天地,衣裳只是载体。”
云如玉无声的笑。
“你也知道,女人身上的束缚多,好像谁都可以给我们立规矩,不允许抛头露面,更不允许自由穿衣,给你套一层枷锁不够,还要套更多。迈步的时候,裙子摆动的幅度、衣袖该遮住几分手臂、脖子下能露出多少肌肤,甚至就连眼神,也必须低垂到一定的角度……条条框框,密密麻麻,可凭什么?女人难道生来就是罪人么?”
“所以我们贩卖的不是衣裳,是一种关于远方、关于自由、关于精致和敢于活出自我的生活方式。”
这个时候,唐胜怡从楼下上来,接过云如玉的话。
“想法很好,只是推行下去,却很难。”云如玉扯了下嘴角,“最开始,我们都被骂惨了。报纸杂志上,写我们是颠覆国本,背叛传统,辱没门庭。”说着说着,她却笑了,笑出了声音。
唐胜怡便也跟着笑起来。
“还是贞姐,找了商务印书馆杂志社的人,在刊物上为我们正名。”
“我这辈子永远都会记得,贞姐当初说的那番话,她说——服装即是革命,我们的身体成为战场,服饰就是我们的宣言,他们恐惧的,从来不是肌肤,而是肌肤下正在觉醒的,拒绝被规训的灵魂。”
露台外头,忽然响起蝉鸣声。庭院里,芭蕉叶在热风中发出更大的沙沙声,像一阵遥远海岸的潮汐。
阮安微微别过脸,眼眶发热。
原来之前是她误会了,误会游艺会是一场惊心策划的权利表演,原来她们只是在用自己的影响力,力所能及的去做。
这应该就是赵爽曾经说过的,理想之路。
“那天你对着我们说的那番话,说得真好。”云如玉带着肯定的语气,赞赏的看着阮安。“我们想做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做到,那天也让你受委屈了。”
“云小姐……”
阮安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李维奇的敞篷轿车从汽车道那头开了过来,没一会儿便停在了楼下。
“大卫?”唐胜怡趴在露台栏杆上,“你怎么来了?”
李维奇坐在车里没下来,扬起脸,样子桀骜。“我不能来?”
唐胜怡嗔怪的:“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下午两点钟之前,不允许任何人叫你。”
李维奇砰一声关上车门,把车子交给工作人员,双手插在裤兜里,继续仰着头说:“睡不着了,有吃的吗?”
“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已经叫人去订了餐,阮安在这里,下午工部局和美国领事馆的几位夫人要过来……”
李维奇没听完就进了小楼,很快就出现在露台,见到阮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瞧了瞧云如玉,然后坐到她旁边,拿过她手上的香烟,给自己点上。
“这些天都没见你,今天怎么舍得出门了?”
云如玉说:“病了几天。贞姐不在了,自己待在家里,心里难受,出来换换心情。”
李维奇吐出一口烟,顿了顿:“她的尸体还不让领?”
云如玉低下头,神色消极:“嗯。”
“警备司令部这是要干嘛?扣着她的尸体干什么,天气越来越热了……”
唐胜怡过去打断他,“好了,今天不说这个,贞姐的事,我已经让爸爸去过问了。”
李维奇这才看向阮安,“你怎么在这儿?”
阮安不看他,垂着眼说:“云小姐找我来的。”
他的态度不是很好,唐胜怡她们显然早就习惯,工作人员送来刚煮好的咖啡,阮安没喝过咖啡,有些犹豫,李维奇正好拿过去喝。
简单而快速的吃了一个早午餐,因为工部局和美国领事馆的夫人们是临时过来,唐胜怡要做好接待工作,就把阮安交给李维奇照应。
“我工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尤其是外人。”他不满的抗议。
唐胜怡奇怪的盯着李维奇,盯到他炸毛,才说:“大卫你今天真是反常,平时中午想要叫你一起吃个饭都难,今天居然自己跑来了,可是谁也没招惹你,怎么脾气这么坏?”她也不会惯着他,“你要是不乐意待在公司里,爱去哪去哪。”
“起床气不行啊!”
李维奇墨镜挂在衬衫领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口气态度虽然不好,但也没走。
整个二楼都是他的区域,他的设计室,工作室,布料样品间,试衣间等等。红色的丝绒沙发,黑漆屏风,李维奇给阮安安排了一间屋子,这里装了奢侈的冷气机,阮安向他道谢,他哼了一声转身出去。
云梦的员工很多,完全是现代化的工作模式,他们从法国不仅请来了裁缝,更搬来了法国时装公司的工作模式。
李维奇只负责每一季的创意和主题,剩下一些具体且琐碎的工作,会由聘请的法国裁缝与工作人员完成,然后再以特许授权的模式,将设计稿授权给生产企业,但样衣还是需要经过他们的手。
所以二楼上,到处都是穿在模特假人上的样衣,还有蹲着跪着手缝样衣的工作人员,只是,大多是男性,女性主要还是负责接待和处理琐碎事务。
云如玉重新换了一身要见客的衣裳,补了妆,她今天没带助理,都是亲自动手。
“抱歉,没料到客人临时登门,也不想教你白跑一趟,不如你先坐坐,这是我新戏的剧本,你先了解一下,稍后我们关于戏服的事情再沟通。”
阮安接过云如玉递来的电影剧本,原来是一部古装片,难怪会想邀请自己和姚师傅操刀了。
她听到外头又有汽车驶进来的动静,云梦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的忙碌,不时从楼下传上来热情寒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