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钢快车的终点站是南京,此后,要在这里换渡轮,先到天津,再抵北京。
列车到站,已是夜深,过程九个钟头。常泰和乌珠,一早收到电报,提前来接,看到阮安,也没表现出意外。
这里就是南京了。
阮安拎着自己的藤箱,站在月台上仰首四顾。
同样的一片夜空下,她能看到他所见过的景物,呼吸一样的空气。
他们不在南京做逗留,常泰安排了两辆汽车,直接去渡口。阮安自然跟玉璋同乘,开车的还是连胜,九个小时的车程坐下来,人是有些倦怠的,玉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阮安脸上。
她保持着脊背笔挺的坐姿,并拢双腿,小心的避着一切能与他接触的可能。
阮安在看外头的南京城,可这个时间,街上没什么人,汽车也几乎没有。可以想见,之前中央饭店出了那么大的事,城里应该有戒严。
果然,路口的地方有警察,招手示意停车,需要接受检查。
常泰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给警察看他们的证件。车子停下的时候,阮安看到街角一家卖盐水鸭的店,玉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难得还有一家没打烊的店子,既然到了南京,自然该尝尝南京的特色。”
他让乌珠去买了鸭子,其他人则要下车,配合警察接受物品检查。
阮安并不是想吃鸭子,她只是想到姚师傅,她离开上海的时候,锦盛还没有开门,不清楚姚师傅他们在南京如何。
这回就连元艺冠杰奉行三人,都不见人影,想必是随着师父一道在南京。能让整个锦盛,哪怕学徒都一起离开上海,南京华家这边,必定是出了极其严重的状况。但连日以来,上海的报纸忽然对华家,对中央饭店爆炸这一消息哑声。
有人刻意封锁消息。
不清楚是不是华东霆,但这样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人不希望扩大影响,只是用来震慑。
盐水鸭很快买回来,油纸包里装着,南京的盐水鸭保留了鸭子的本味,做法返璞归真。滤油腻、驱腥臊、留鲜美、驻肥嫩,还有令人愉悦的杏仁香和坚果香气。此外,乌珠还买了南京烤鸭,都是斩成块。
玉璋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回头带你尝尝北京的挂炉烤鸭,片成108片卷荷叶饼,要用枣木来烤。”
阮安手里捧着油纸包。这是姚师傅喜欢吃的,华东霆每次专门让人给他带,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待自己认可的人极好,只要是他心里认了的人,是拿他们当家人一样的。不仅是对姚师傅,还有姆妈……
这个人话不多,有时候做的事情,像出鞘的刀,直接,甚至有些霸道。但他内心的底色,跟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他内心的底色,不是冰冷,而是深海。
阮安正低着头,斜刺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拿走了她手上的油纸包。
“鸭肉冷了腥膻,还是不要吃了。”玉璋把油纸包朝常泰一丢。
警察检查完了,就放他们通行。
玉璋的目光再次落在阮安脸上:“你我之间,不必总这么拘谨,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我希望你早一点从心里接受,记得你答应的。”
阮安终于抬眼看他。
玉璋接着说:“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好了一件。那个叫柳莺的女孩,已经放了出来,我会安排人护她周全,送她离开上海,你若是信不过我……”
阮安打断他:“王爷一诺千金,不会在这种事上糊弄人,我信得过。”
“好。”玉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北京是皇城,相比南方,水只会更深,浪也更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你明白‘鹞子’的意思吗?”
阮安低了头,尽量让自己显得顺从一些。“听王爷吩咐。”
“那我们就先把话说在前头。”玉璋的声音压低了些,声虽低,每一个字的份量却重,“鹞子,看着飞得高,看得远,但线,得牢牢攥在主人手里。我要你飞,你才能飞;要你回,你就得回。看得再多,听得再真,没有主人的指令,不能擅自扑向任何一个猎物,更不允许擅自把消息传递给第三个人,这是大忌,明白吗?”
这话既是告诫,也是威慑,阮安心知这是玉璋在划下界限,强调他的控制权。
她垂下眼睫。
玉璋看出她的反应,话锋一转:“不过也不用着急,你需要慢慢适应。等到了北京,我会先带你熟悉环境,你会见到很多人,中国人、外国人、当官的、做生意的、做学问的,还有……在暗处做事的人。你需要牢牢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对你的经历,或者……你的悲伤,吐露半分,对任何人。”
阮安沉默的点头。
玉璋的目光从她眉眼上扫过,忽然道:“如果有人问起,你为何跟我北上,你怎么说?”
面对突如其来的考核,阮安默了一默,思考后答:“承蒙王爷不弃,带在身边见见世面。”
玉璋一记哼笑:“本王为何要把你带在身边见世面?此前在杭州,你可是登报骂我是狗,当众撅过本王面子的。”
眼角余光发现阮安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玉璋收起语气里的一丝丝调侃玩味,“你最好想出一个不会让人起疑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