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依旧不平,但这一次阮安没有低头去看。神武门外,景山前街,街上人不多,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边,她也不叫车,沿着景山前街往西走。
拐到北街,人渐渐多起来,小贩支着摊子卖吃食,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混着葱花和酱料的香气。一个恍惚,好似置身在大统路上,什么都没改变,她也从未离开过,有些人也还在。
姆妈坐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家里丁叔丁婶煮好了她喜欢的饭菜。
而华东霆……
华东霆这个狗皮膏药,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每次当她以为甩掉他了,下一刻他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眼里。
街道两侧商铺的橱窗玻璃上能看到他,路边剃头摊子的镜子里有他,甚至就连她包里的那盒进口香粉,翻开盖子,那么巴掌大的一小块镜子里,只要她看,就能看到他。
任何一个能够反光的物体上,随时随地都能出现他的身影,哪怕她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他的影子也能从梧桐树叶的间隙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拼成一个他,凑在她眼前。
阮安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自打昨天看到那只有力的臂膀,她对华东霆的思念就像被揭开了封条一样疯长,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整片山坡。
等她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家卖成衣的店铺橱窗。
橱窗玻璃擦的很亮,映出街上人影。阮安看见自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的短马甲,对襟设计,袖口宽大,下面深灰褶裙。
秋风拂过,裙裾轻扬,而就在自己身影的后头,在这玻璃的深处,她好像看到了华东霆——
她猛地回头。
身后一个卖烟卷的小男孩跑过,几个穿着长衫的先生边走边说话。而隔着这条马路,对面的行人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质地很好的薄款呢子西装外套,头戴呢子礼帽,却不是他。只是猛地一看,与他外形有着一两分的相似罢了。
男人站在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从里头走出来一个拎着几匣点心的女孩,亲昵的挽起他胳膊,两人亲密的离开。
周围人来人往,车马喧哗,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姑娘,你要买衣裳吗?进来看吧。”
成衣铺里的人注意到阮安,主动热情招揽。
阮安回神,吐出一口气,笑着点头回应。
这间成衣铺子门脸不大,卖的也只是寻常百姓衣裳,无论料子还是做工都比较粗糙。
小小的一扇玻璃窗户,里头挂着一件女袄,棉布做的,领口镶着素色琨边,袖口处滚一圈兔毛,针脚还算齐整。
这件用来展示的是成品,店铺里还挂着好些半成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在案上劳作,旁边的妇女应该是他妻子,还有他的女儿和母亲,继续做着那些半成品,每人负责一道工序。
里头有男装也有女装,有对襟的短褂,也有蜻蜓头的长袍,有年轻姑娘穿的,也有老太太穿的,还有小孩衣裳跟兜肚。
中年男人有两个女儿,他自己就是裁缝,其中一个大的姑娘跟阮安做着介绍,他们家这间成衣铺子,有现成衣裳,也接受定制,就是他们本身没有太多样式,唯一的优势就是快,不必让客人等太久,因为他们是全家老少齐上阵。
阮安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但太快了,她一时也没抓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当即买了两件坎肩,还定了一件素色袄。圆领,大襟,扣袢盘成梅花样式,正好随身带了纸笔,就简单的画了出来。
“能做吗?”
她在领口的地方画了一支梅花,疏疏落落的几支,从肩头斜斜地伸下来,有点像那件虞姬帔上的样子。
中年裁缝愣了愣,大约是从来没有人来买衣裳,现给画样子。
“行。”他终于说,“小姐留个地址,做好了给您送过去。”
“我过几日自行来取。”
约定好了时间,阮安带着新买的坎肩推门出去,渐渐融入人群。在她身后,对面的行人道上,正是方才她盯着看的地方,两间铺子的中间,一条窄窄的巷子,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巷子口,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在阳光下,半边脸在阴影里。旁边楚毅跟着走出来,对着阮安离去的方向,不可思议的直摇头。
“好险,差点被她发现。她该不会是练过什么吧?要不是咱们反应快,就要被她察觉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楚毅两手虎口拤着腰,语气又惊又疑,他身旁的那位,眼睛和唇畔却缓缓漾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