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杏仁茶的小车还没推过来,阮安只是看到门口附近站了个穿棉长袍戴厚呢帽的人,这人在门口边有一会儿了,也不进来,她觉得有点奇怪,还有点熟悉的感觉。
汤妙瑛穿一身厚实挺括的藏青长袍,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缎面马褂,脖子上还系了一条黑色羊毛围巾,半张脸都藏在帽檐和围巾里,全然是一副男子装扮,像个做买卖的掌柜。她以前为了挖新闻内幕,经常乔装成男子,出入八大胡同,寻常人看不出破绽。
透过铺子前头那扇小玻璃橱窗,俩人视线轻轻一碰,阮安认出她,汤先生的脸色很难看,像是生了病。
阮安这边一动,乌珠立马跟在后头。
“我要买杏仁茶,你吃吗?”阮安不动声色的问他。
乌珠本来就不情愿跟她,更不愿受她好处,瓮声瓮气的说:“我不吃。”
阮安就又问曾家人。
曾季良的俩闺女,都才十几岁,乳名叫做大妞二妞,阮安又问她们吃不吃。俩人不太好意思让她请客,扭扭捏捏的,阮安说一声没关系,就推开店铺门,站在门口扬手唤杏仁茶小贩。
汤妙瑛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汤妙瑛。
十一月中旬,北京算入了冬,白天也总是一种灰黄的感觉。风打西边过来,一路卷着尘土,细细密密的,空气干燥呛人。尽管这推车收拾的干净,上头还盖着粗白棉布,车上边角地方还是难免落灰,阮安故意皱眉嫌弃。
“外头灰尘太大,这样吧,我们买的多,你直接从旁边那个巷子穿过去,到后头厨房那边去,我们不用你的碗。”
卖杏仁茶的看她一眼,余光溜过后头的乌珠,忙不迭的说:“成啊,您是个讲究人。”
阮安就给他指了路,小贩推着车往那走,乔装成男子模样的汤妙瑛跟着举步过去。
“你不吃杏仁茶,就在前头帮曾先生看下铺子。”阮安说着,带着大妞二妞往店铺后头走。
乌珠不怎么情愿,也只能这么着。
铺子后头出去就是个小院,经过一条过道,有一间北房,曾家人就住里头,旁边就是小厨房。
这边临街的铺面,都有前后两道门,为了方便出行,阮安到厨房要了一口干净小锅,再打发二妞去前头使唤乌珠,到对面点心铺里买几样点心。
乌珠只嫌她事多,但二妞过去,脆脆的叫了他一声“哥哥”,他便嘟嘟囔囔拿了钱跟二妞一道出门。
她一切做的都很自然,自己带着大妞等在小门外,等杏仁茶小贩来了,吩咐大妞等着,自己则朝巷子里头等在拐角处的汤先生过去。
汤妙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捏着刚脱下来的手套,手指在发抖。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阮安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
汤妙瑛鲜少出现这种状态,眼珠子黑沉沉的,眼底却泛红,她攥了攥手套,又松开,才终于吐出一句话。“邓记者被人打死了。”
阮安想到那位仅有两面之缘的年轻记者,胸口也是一窒。她朝身后看了一眼,确保大妞和杏仁茶小贩都看不到汤先生,才小声问:“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汤先生不会无缘无故来这里就专门告诉她邓记者死讯的。
“我就捡重要的说。”汤妙瑛也很干脆,“世新是代替我去天津,拿一份重要情报的翻译稿,就是你给我的那一份。他本该坐今天一早的火车从天津回来,我一早到报馆等他,等到的只有他的死讯。”
“什么人干的?”
汤妙瑛摇摇头。“我接到一封信,里面有个空弹壳,还有他的名片,我问过门房,他不知道什么人送来的,他没看到人。”
阮安思绪乱了一下,很快恢复。“为什么要去天津拿翻译稿?”
汤妙瑛说:“送情报的人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为了不连累我和报馆,临时决定在天津下车,看看能否甩掉尾巴。他故意在天津逗留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才发了求助电报。”
“邓记者是因为陈先生的那份情报死的。”
“是。”汤妙瑛偏过头,吐出一口浊气,“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信,说他是被远程狙杀,就在前门火车站附近。送消息的人附送来了要他命的那枚子弹弹壳,但我没敢带在身上。”
“远程狙杀……跟陈先生的爱人一样。”阮安掐住自己掌心,这是巧合吗?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最近一定要多加注意,陈先生的那份情报在上海破译出来了,上面的内容一定非常重要,重要的超乎想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负责传递情报的人暴露了。我是担心被人知晓,那份绝密情报是通过你传递出去的,会对你不利。”
汤妙瑛匆匆交代完,一只手拢着围巾,遮挡住面孔就走了。
那边杏仁茶小贩用铜壶里的沸水冲入调好的杏仁浆,在锅里慢慢熬。阮安走过去,站在那,半天没有动静。她低着头,瞧不出神色,杏仁茶小贩一边熬着杏仁浆,一边不时偷偷瞄她一眼。
杏仁茶熬好了,阮安让大妞端着小锅先进去。
“你知道昨晚有记者被枪杀的事吗?”她盯着这个杏仁茶小贩。
“像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被杀害的对象不同。有记者,有学生,甚至还有官员。”小贩清洗着锅具,头也不抬的回她。
“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贩抬了一下眼睛,“姑娘,我的任务就是看顾你,至于别的,没有命令,恕我不能回答,别的你也不要打听。”
看来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
接下去的半天,阮安待在铺子里,却显得心不在焉。她想到陈先生,想到陈先生的那份情报,为了那份情报,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现在又多了一个。
所以那份情报上,到底是什么要命的信息?
这件事情似乎是因为她而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也让她的人生偏离了既定的轨道,直到现在还没有完结。
铺子里陆陆续续还有客人上门,阮安却没法像平时一样接待,索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简单交代曾季良一声,她提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