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半夜就停了,可天却更冷。
红绸子被雪水打湿了,沉甸甸的坠着,下头结了冰。大红灯笼积着白,灯芯燃了半宿,终究还是没撑到天亮就灭了。
半白半红的灯笼底下,东跨院里,满厅宾客早已散尽,桌上的佳肴却没动过。玉璋穿着一件织金暗纹的锦袍,外头是玄狐皮齐腰短款的马褂,整个人裹在沉沉乌色里,眉眼愈发阴郁沉敛,只有脸色白到发青。
一夜过去,原本就清瘦的下颌,似乎显得更尖了些。
明玉看的心中一痛,轻轻走过去,拉住哥哥的袖角。“哥,天亮了,回去歇着吧,别等了。”
乌珠昨日白天回来传信,阮安被梅先生带走,玉璋命常泰调动城内他们的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找人。
梅先生的身份,还有他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都是北京城里独一份儿,按说应该好找,可他们似乎出了城,到了城外,人跟汽车都没了踪迹。
寻人寻了一整日,最后只能去戏院里要挟戏院经理。可夜里的宴席,玉璋始终没有叫停,他本来请的人也不多,东跨院这个厅里就摆了三桌,请了大帅身边的七哥,七哥却没来,倒是藤井跟林芊茨,带着人早早就来了。
博物院那边冯教授也来了,听说阮安不见了,所有人就那么干坐着,一直坐到午夜。
最后梅先生找到了,阮安却还没影。按梅先生说的,他请阮姑娘给自己画完衣裳样子,她就走了。
冯教授等人明日还有事,就先告辞,什么也没表示。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藤井才看着空荡荡的席面,让他认清楚现实。
华东霆什么时候来的北京,没人知晓。怎么来的,更是摸不清。
他们布局布了那么久,终究还是付之东流。
“小王爷,南洋船王家的人一早就去了天津,您这婚约公告也发了七天,准岳父大人连面都不露,反倒这个时候去天津,这可就有意思了。”
林芊茨依旧没什么好话,只是一味拿话刺玉璋。
玉璋没有任何反应。
厅里头沉默了许久,只有藤井双手交叠在膝上,显得很有耐心。
“南洋船王那条线,本来也不是好通的。他们家的生意,远洋航运的渠道,从新加坡到华北的海上补给线,还有那些码头和船,都不会轻易敞开口子。”
藤井站起来,走到玉璋身边。
“那个门如果不开,我们能开的门还有很多,只是王爷您要想清楚,您最后决定从哪一扇门走。远洋航运的生意,我们可以找别人合作,华北的防务,我们也可以跟别人合作,但是您要知道,您跟我们坐在一张桌上谈事情的机会,不会一直都有。”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了,藤井在玉璋面前终于撕下了那层伪装面具。
原本他们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跟玉璋七哥,还有南洋船王那边搭上关系,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边的人都没来。南洋船王家不来还好说,大帅身边的七爷不来,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藤井说完这番话,就带着林芊茨告辞,静香也跟着一起走的。
静香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玉璋一直在东跨院这站着,府上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去歇息,阖府的红喜都悬着,常泰手底下的人全部撒了出去,依旧不放弃找人。
灯笼灭了,天光初明,外头门房的老苍头忽然急匆匆进来,说有个卖报纸的小孩儿,给王爷送来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