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进到更衣室里,就像进入一个精致的茧房,里头三面墙壁都覆着厚实的丝绒软包,门一关,隔绝了外头所有声音。
华东霆给她拿的那些用做搭配的帽子围巾等物,每一种都好几样,显然是让她慢慢来。
阮安换上那件金棕色的驼羔绒大衣,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种颜色款式的大衣,穿上之后并不显老气,反而衬托出她身上一种极致的沉静贵气。
未经染色的驼羔绒,将她原本偏冷的肤色烘出一层温润,镜中的她被拔高了一截气韵,那双冷静的眼睛也就显得格外醒目。
阮安明白华东霆支开自己,是因为接下去他有些事不希望自己知道,或许他是出于保护,但阮安不想要这样的保护。
于是她轻轻打开更衣室的隔音门,整个二楼,老谢的那些洋人侍从都不在,通常有贵客的时候,他们就自动避开,除非老谢喊人。
“……那个被打死的记者,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你的什么人?”
阮安听到老谢这句话,她停下来。
“我就问你,关于这件事,你这边有什么信息。”
老谢说:“那也不必非把人支开吧,又不是不能让人知道。那个记者的事,现在闹得厉害,汤妙瑛是什么人,这两天可没少给北京这边的衙门添乱,非要个说法不行。哪有什么说法啊,警察局那边早被人打好了招呼,只说是被人抢劫,毛贼干的。”
华东霆的声音低低的。“不是不能让阮安知道,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老谢倒是没控制音量。“就因为这个吗?你好奇什么?那位汤二爷,跟你可不是一路人啊,你怎么突然对她手底下的记者这么关心?”
阮安贴着更衣室到那边的墙壁,摒着呼吸。
隔了一会儿,华东霆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近来连接有记者遇害,除了北京上海天津之外,还有东北。这显然是一场有组织的猎杀,日本人似乎想要阻拦什么信息被披露。再结合日方最近在其他领域的频频动作,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正在酝酿什么计划。”
老谢像个胡同串子似的,龇着牙花子。“怪不得你刚才说起那些纺织品,不过我这的规矩你懂。”
华东霆便道:“近来日资纱厂大举渗入,在河北、山西等地高价收购籽棉,在张家口附近研究羊毛收购和运输路线。还有一个叫大岛让次的日本商人,编写了一本《山西、直隶棉花情况报告书》,同时,近期日本通过在华商会,浪人团体,在直隶、山西等地以棉花收购,矿产合作为名义渗透地方基层,同时大量收买地方军阀。除此以外,日方还在同步对华北东北的粮食、钢铁、交通运力等物资开展专项统计,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对这些物资进行统计?”
老谢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战争必须物资!”
听到老谢这句话,阮安的心猛跳。老谢是个情报贩子,华东霆不怕他拿着这些情报出去卖?
正想着,老谢已经替阮安问了出来。“你就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情报卖出去啊?”
“一个懂军事情报的商人,远比一个只卖洋货的商人更有价值。”
华东霆只说这么一句,老谢就听懂了。
“敢情你就是把我当个大喇叭,巴不得我把这些情报散布出去!那我偏不如你的意,你这么讨厌,之前可把我坑惨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中国是个什么情形,你比谁都清楚。有一件事,相信你也明白,日本人在中国每多走一步,对于英美这些国家,日后的威胁就会扩大一步。日本人如果控制了华北东北,下一步必然是向南,长江下游,福建沿海,以及南洋。他们打造的八八舰队,不会只在中国沿海,老谢,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们自己。”
那边老谢标志性赖赖唧唧的北京腔没再响起,华东霆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阮安轻手轻脚的返回更衣室,再轻轻把门锁上,目光依旧落定在镜子里。
刚才听到的那些宏大字眼,像一块一块大石头砸在她心里。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是几分钟之前那张了,她看着自己,眼睛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无声撕扯。
更衣室的门,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被敲响。
门打开,华东霆看见阮安穿着那款大衣,选了一条银灰色的灰鼠皮围脖,毛峰细密而均匀,光下泛淡淡珠光。她把头发散开了,戴一顶小的圆边钟形帽,深灰绿色的天鹅绒质地,左侧缀一枚小小的玳瑁扣。
帽子遮住半边额头,刚好露出眉眼,那双清水样的眼睛就成了整张脸上最夺目的焦点。
“好看吗?”她问华东霆。
华东霆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回答。
“你喜欢吗?”
阮安摸着灰鼠皮围脖,点了一下头。
“那就穿着吧。”
老谢一看就眼疼。
还差一副手套,华东霆返回去,越过跟出来的老谢,又拿了一双烟灰色,腕口镶一圈软毛的手套给阮安。
“走啦。”
老谢气得在后头直嚷嚷:“你抢劫上瘾啊!”
华东霆根本不理他,走到楼下,又顺了一副墨镜,架自己脸上。
直到出了大门,回到汽车上,华东霆把梅先生的披风随手扔后座,对阮安说了句:“你没滑过冰吧,带你去滑冰。”
汽车轮胎碾过东交民巷的柏油路面,华东霆开的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
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再往前走,有两栋连在一起的建筑,门口站着穿土黄色军装和大衣的日本兵。
数米高的灰砖墙,墙顶缠满的铁丝网泛着冷光,士兵端着枪,目光隔着半降的车窗,扫过华东霆和阮安的脸。阮安不禁提心,再看华东霆,脸上架着墨镜,倒不见异样,可阮安真怕日本兵会叫他们停车检查。
往北,前头依稀是个军营。
阮安看过去,“前面那个兵营,今天门口怎么站了这么多兵?”
东交民巷这一带,平日也戒备森严,根据《辛丑条约》,各国可以在使馆内驻兵,阮安看的那个地方,现在是日本兵营。隔着铁栅栏,能看到灰砖岗楼,□□亮得扎眼。
这时一辆卡车开了过去。
里头驻军兵营的大门开启,空地上放着一排迫击炮,军营里的士兵正在搬运炮弹。
哨兵警惕的盯着他们的车,不等日本兵走过来,华东霆一打方向盘加速开了过去。
阮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边,卡车上跳下更多日本兵,从上头往下搬军火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华东霆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只匆匆一眼,他已经认出,那不是日军主流步兵支援火力的89式迫击炮,而是一种新型迫击炮,后面加装了复杂的反后座复进装置,看来这些迫击炮的重量,远超同期同口径迫击炮。
这里是《辛丑条约》划出来的“国中之国”,中国军警连配枪踏入的资格都没有,界内由外国驻军管辖,老谢的店子开在外围,华东霆开着车从正义路北口右转,朝北海驶去。
琼岛的白塔裹着残雪,湖面已经结冰。穿着棉袄的孩子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笑声在冷风里格外清脆,有人在冰面上拉着冰床跑,冰场周围芦席圈出整整齐齐的边界,摆着一溜矮木凳,几个穿棉袍的老人拢着袖子,盯着冰上滑得飞快的年轻人笑。
还有在冰面上抽陀螺的,鞭子甩出去,“啪”一声脆响,陀螺在冰上滴溜溜飞转。
华东霆和阮安并肩走到湖面,对于刚才的那一幕,谁也没有再提起。
“我小时候在杭州,冬天也在西湖上玩过冰。”华东霆先开口,声音听上去轻松愉悦。
阮安看看冰面上欢畅玩耍的孩子,再看华东霆,很难想象出他这样一个人,也会有那样天真无邪,纯然撒欢的模样。
她顺着他的话题说:“我在杭州没见过这么厚的冰,西湖的水向来冻不实,顶多结成薄冰。”
华东霆便看着她笑了一下。“没错,西湖的冰薄,大人不敢让玩冰,但有一年杭州雪大,听说断桥那边冰厚,我就跟几个伙伴跑去了。到了之后,看到有人在冰上跑,觉得好玩,也跟着跑,跑出去十几步,脚底下咔嚓一下。”
湖边风大,阮安拢着眼里的笑,侧头看他。
“冰裂了,我跟叶兰臣一块掉下去。”华东霆又短促的笑了一下,“还好水不深,只到胸口,就是冷。叶兰臣吓哭了,我先把他托上去,再扒着冰沿爬上岸,棉袄都冻硬了。那时候都小,怕回家挨罚,不让再出门玩,得先想办法把棉袄弄干,打算糊弄过去。”
阮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你怎么弄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