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昭庆寺那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升了堆火,棉袄搭在树枝上烤,一边烤一边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烤到半干,闻到一股焦味,发现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火里了。”
华东霆脸上带出少年般的笑意,就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昭庆寺那边也有个湖,守湖人不认得他们这些孩子,却把他们领到自己住的土坯房,给他们烘年糕片,热姜茶冲炒米,还有现从湖泥里挖出来的慈姑,丢进灶膛里用热灰焖烤,烤到外皮焦黑开裂,剥开来是粉糯雪白的瓤子,咬一口,轻微甜。
阮安也喜欢吃慈姑,苏州的做法,是将慈姑切片后油炸,还有慈姑萝卜肉末丸子。吃慈姑配咸菜,常常伴有回甘,是外祖父的最爱。
华东霆就记得那一天,他们几个蹲在灶旁围一圈,吃着慈姑,闻着烤得发烫的稻草香,最后睡着了,家里人打着火把寻过来。回去之后,母亲没有责罚,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煮了一碗姜汤,放了双倍的姜,再辣他也得喝完,这也成了他童年时光里少有的一段鲜活记忆。
其实他打小就野,无法无天,只是后来他的野收进了骨头里,不张扬,不撒欢了。
阮安静静的看着华东霆,若是没有后来的种种,华东霆也会是一个锦绣繁华里的世家少爷,可以去国外留学,去看这个世界,学他感兴趣的东西,以后继承家业。那么,他跟她,则永远是两条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他们两家人住的地方,中间隔了一座桥,一边皆是华家这样的江南巨室,高墙深院,檐角飞翘,另一边则是寻常的白墙黑瓦,院子里常年晾着各种布料和生丝。
桥下的流水永远不紧不慢,桥东边的宅子里,曾有一个男孩坐在二楼的雕花窗前读书,桥西边的小院里,一个女孩也在静静习字。
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彼此。
但那样也挺好,平静的日子会像桥下的水流一样不紧不慢,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方天地,慢慢的变老,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时代裹挟。
或许某一天,他看书看累了,推开窗户远眺,曾经看到过桥对面,院子里一盏灯在深夜里亮着,像河面上漂过来的一点暖光。
“今天这样的冰,可以放心走,不会裂。”华东霆朝阮安伸出一只手。
“那你带我走一段。”阮安把手搭在他掌心。
他握紧,两人并肩踩在冰面上,风从耳边擦过,像是时间放缓了脚步,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年轻人,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她。
阳光斜斜的铺在冰面上,他们的影子在冰面上拖的很长,偶尔交叠。
快走到湖中心的时候,华东霆谨慎的停步,毕竟才十一月底,湖面到底没有冻结实,湖中心的冰颜色浅,但还是有胆大的孩子和年轻人穿着冰刀鞋,踩着风似的从他们身边滑过,经过阮安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瞧她。
北海的冰面被冬阳照出一层薄薄银光,她站在天色与冰面之间,太抢眼。
连白塔都在注视着她,何况是他。
阮安被这里人的快活感染了,方才在东交民巷那种阴沉的感觉,在老谢那里沉重的心境,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里是鲜活的,冒着热气。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烤红薯,喝了热油茶,还去了北岸的茶社,点了豌豆黄和芸豆卷,配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有些话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开口。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投入在这难得的约会,享受这样的约会,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下一次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还有没有。
从北海东门出去,步行十分钟就是景山,雪后松枝依旧苍翠,这里人少清净,他们并肩慢慢走,登上万春亭,俯瞰整座落雪后的紫禁城,慢慢的等着日落。
故宫的角楼裹着落日余晖,护城河冰面泛着碎光,他们并肩看着晚霞漫过红墙,在1927年北京的这个冬日,舍不得说再见。
可再舍不得,也终究要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走?”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阮安。
华东霆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坦诚说:“今晚。”
今晚就走,竟是这样。
“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吗?”
阮安眼里一片明澈,亮得没有分毫尘垢,盛着漫天晚霞,令人不敢久看,怕被她看穿心事。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华东霆垂眼,酝酿了一下,才对她说:“我今晚去天津。”
阮安点点头,知道他去天津做什么。
“我知道阮世济是你什么人,我去天津要跟他见面。”华东霆这句话出口有些滞涩。
“你去跟他谈远洋航运的合作。”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隔着手套,她手背上有一个浅淡的旧痕,“你不必因为我的缘故感到为难,你谈这件事,跟玉璋的出发点不同。”
随着阮安这句话出口,华东霆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忽然落定。“阮阮,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些天华东霆内心的煎熬,一点也不比阮安少,南京那边委派给他的任务,到了北京要跟南洋船王那边搭上线,华东霆心里清楚,南京那边就是知道阮世济跟阮安的关系,才一定要派他来。可他舍不得不来,不来就见不到她。
好在他是在发布声明之前,就让人把名片送了过去,转达了这次见面的请求,阮世济那边也答应了。
“你不用道歉,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怕我误会你。”
华东霆这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会吗?”
阮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确认了一下他这句话的重量,而后才说:“他是他,我是我,你去见他,是为了他那边的船和航线,所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也没关系,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华东霆握住阮安的手,把她手背上的旧伤痕握进掌心,“我记住了。”
阮世济是什么人,早年就跟着朝廷的外交团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谈判桌,是不会为别人做垫脚石的,一层血缘关系不足以成为他决策的砝码。
玉璋这么一个精明透顶的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所以阮安才说,他不该把自己算进去,但她并不担心华东霆会拿这种事做文章,因为他根本不屑。
同样,涉及到要谈的合作,华东霆也不会因为阮世济是她什么人,就会放软一寸,该怎么谈还会怎么谈,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大局。
天色已晚,这一天的约会该结束了。
阮安看一眼残阳,再不走,回去就要摸黑了。
华东霆握着她的手没动。“阮阮,跟我走吧,我让人送你先去南京。”
阮安看着他:“我去南京干什么?”
“你喜欢制衣,再没有比南京更适合的地方,那边华家……”
“你早就想好了是吗?”阮安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我去南京?”
华东霆沉默了一会儿。
“在南京你可以继续你正在做的事情,华锦制衣可以开的更大,华家有最好的布料,最好的匠人,最好的裁缝,只有你是安全的,只有把你安排好了,我才能真正没有后顾无忧。”
“没有后顾之忧之后呢?”
华东霆谨慎的想要从阮安脸上,语气里探寻出她的情绪,可阮安只有一片平静,既没有被打动的柔软,也没有被冒犯的锐利,她只是平静的讨论问题。
于是他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说:“三年丧期满,我们就正式成婚。我向你保证,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你已经在替我做决定了。”
华东霆不擅长这样的周旋,他习惯了直接安排。军旅中养成的习惯,看清局势,定下方案,直接执行。
可他现在面对这样的阮安,她安安静静站在黄昏里,也不是跟自己闹脾气,却让他更加焦躁,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他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必须瞒着阮安才行。
“如果我这么要求你呢?”一着急,语气就不好。“我发了那个声明,说你是我未婚之妻,如果你继续留在北京,日本人会针对你,你再留在玉璋那里也不合适。”
阮安看着他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冷了下来:“所以你早就想好了,在你发声明之前。你发了那个声明,只要这次我不反对,你就默认我是你的人了,你就可以安排我。”
华东霆有一瞬间的无措,被他凌厉的五官压了下去。
阮安了然:“你听好了,华东霆。我留在北京,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事情要做,我自有我的去处,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只是你的附属,我有能力决策自己的事情,而不是需要你来安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