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到亭子飞檐的下沿,阮安率先往山下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的并不快,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她不像赌气,只是一个人安静的,笃定的走向自己选择的路。
可这场美好约会的结束,显得不那么美好。
华东霆不确定阮安到底有没有生气,但他还是跟着她,一直跟到神武门那边。
故宫博物院已经关了门,天色欲晚,落日晚霞映残雪,氛围清冷。
阮安叫了一辆人力车,两人终于还是要分别。
相对而立,半天谁也没动,可一直这么站下去也不行。他毕竟是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于是阮安主动开口,对华东霆说了一句:“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天津,能够得偿所愿。”
华东霆久久看着她,看着她坐上人力车,看着人力车载着她跑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收回视线,不着痕迹的四下逡巡,立刻便看到旁边低矮灰瓦民居那里,几条人影闪过。
华东霆不动声色的往回走,方才那几条人影立刻跟了上去。
沿着景山前街往西,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街介乎于一种黄昏与黑夜之间,他走的不快,步子均匀,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无察无觉。
阮安没有回玉璋那里,她去了汤妙瑛的报馆。
这个时间点,报房基本都没有休息,各家报馆里还有人员工作,有些就在外头小饭馆里吃晚饭,隔着毛茸茸的窗户纸,能看到小饭馆里三三两两的记者和编辑,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讨论着时政与新闻。
跟报馆门房里的大爷打过招呼,大爷让阮安进去,说汤主编还在主编室里。上到二楼,只有一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吃饭的女编辑在,她朝阮安礼貌的点点头,示意她去敲门就行。
主编室的大门里,汤妙瑛一个人在喝酒,门一开,一股子酒气。
“你怎么来了?”
汤妙瑛的声音有些哑,办公桌上酒瓶见底,显然是喝了不少。她的主编室里比上次凌乱不少,桌子上堆着一些稿件,窗台上的文竹半枯,中间点了一个炉子,一管铁皮烟囱从窗口伸出去。
但屋里烟味还是挺大,有些呛人,汤妙瑛办公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满是烟头。
“为了邓记者的事?”阮安让门敞着,给屋里散散气。
报馆里最得力的记者邓世新被枪杀了,可警察署那边却说是遭遇抢劫,这几天汤妙瑛都在为这件事奔走,讨要说法,可总是遇到无形阻力。警察署盖棺定论,说法不变,汤妙瑛手里没有证据,只有那个空弹壳,但她不能把那个弹壳交出去,那是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所以一筹莫展,又有些心烦气躁,就把自己关起来一下午,喝了一下午酒。
汤妙瑛酒量还是很好的,喝了这么多,也只是微醺,神智都很清醒。
“别提了。”她让阮安坐,然后拎着暖水瓶沏茶,“你怎么会来?吃饭了吗?”
“华东霆到北京来了,我们已经见过。”
出于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敏感性,汤妙瑛立即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重要关系与信息,她放下暖水瓶,脸上的颓态一扫而尽。
阮安便将与华东霆见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是他让人今天凌晨把藤井捅成重伤入院,又抢了古美斋。
听到这里,汤妙瑛鼓掌而笑。“这位华先生,我真是要为他喝彩,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干,以身犯险,顺便做局。”忽然意识到不对,“不过,他这么高调,不怕被日本人报复吗?这是在北京,他身边能带多少人,南京政府那边的手也插不进来。就连我们的记者,被人明目张胆的枪杀,警察署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华先生今晚离开,可他只要还在北京城里,结果就很难说。”
阮安猛地心中一跳。
“还有,日本人会轻易放他去南京见船王那边的人吗?”出于职业习惯,汤妙瑛抱着胳膊,心里的分析便说了出来,“他们一定不会,一定会想办法让这件事情泡汤,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暗杀。现在北京的官方和军警都不敢正面跟日方起冲突,虽然藤井被重伤,没法组织局面,但他们的网络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停运,先不说他们驻扎在使馆的武官处,里面有负责接收情报下命令的军官,日方散布在北京的暗线,只要拿着华东霆的照片,就可以进行全城锁人。”
阮安死死攥着手,指甲掐进肉里。
汤妙瑛看着她变了脸色,忙又说:“你先别担心,我相信华先生既然敢来,应该会有对策,他不是会鲁莽行事的人。”
可阮安想到东交民巷那里的日本兵营,今天显得有些异样,兵力调集,还增加了武器。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边都是报馆,记者的消息最灵敏,有什么动静,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汤妙瑛走过去拍了拍她。
阮安站着没动。“你知道吗,日方近来动作频频,在多地收购棉花等纺织原材料,并对华北东北的一些物资做专项统计。”
汤妙瑛正准备穿外套,闻言外套也不穿了,“消息属实吗?”
阮安点了一下头。“是华东霆亲口说的。”
汤妙瑛快声问:“都有哪些物资?”
阮安把听到的都告诉她,她记性好,不会漏掉。
汤妙瑛听罢,没有作声,她毫不怀疑华东霆的能力,北伐的情报之王,触角遍布大江南北,尤其在纺织原材料上,没人比华家摸得更清。
“这些都是战争必须物资!”汤妙瑛说了跟老谢一样的话。
再结合近期多地记者被杀害一事,汤妙瑛也得出跟华东霆一样的结论。
日本人一定是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们害怕这个计划被泄露。
而关于那个计划,就在陈风林的绝密情报里!
汤妙瑛有些坐不住了,血液倒流一样往头上冲,她在屋子里转着圈,那份绝密情报的翻译稿带不出来,就没办法揭露日本人的阴谋计划!
可眼下怎么办呢?多耽误一天,就是多给日本人一天的准备时间!
汤妙瑛用手背不断敲自己脑门,试图让自己快速冷静,想到解决办法。要是实在不行,那就她亲自去上海一趟,闯一闯那刀山血海。
转了好几圈,想到阮安还在,汤妙瑛又宽解她。“你担心日本人今晚会对华先生不利,这样,我手里还有一些私人关系,东交民巷那边有我先生早年留洋的旧识,警局也有相熟的人,我马上去联系他们,真要是日本人那边有动静,我提前就能收到信。”
阮安却在想另一件事。
“狙杀邓记者的那枚空弹壳呢,能给我看看吗?”
汤妙瑛虽然不解,还是就把那枚空弹壳,连同那张写了字的粗纸,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来。
粗纸上头简单写了邓记者的死因,还有被打死的时间地点。阮安一看上面的字迹就已经认出来,那是华东霆写的,当初她被困在高府,他曾在一张布头上写过一个“安”字。
他这人写字有个特点,落笔带着沉实的力道,都说人如其字,华东霆的字,每一笔都能硬挺的从纸里立起来。
再看那个空弹壳,这个就更不会忘记。
沈伦给过华东霆的那枚弹壳,后来阮安看到过,她的记忆从不出错。在张园的那一晚,有两枪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过来的,第一枪就击碎了香槟塔,威力很猛。此后华东霆养伤的时候,时不时就拿着一枚空弹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