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来找阮安,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北京被国民政府接管之后,之前留在城里的那些宗亲们,对新的政权充满了不安,他们决定离开北京,搬去天津日租界。
但这个时候想要在天津日租界内居住,必须提前向日本天津总领事馆提交申请,经过允许之后方能进入,还有明确的准入门槛。
普通的旁支,需要缴纳一笔数额不低的居留保证金。身份背景高的,日方提出做为交换,他们必须把府里收藏的各类古董古籍,贱卖给日方指定的日本古董商,以换取庇护。
明玉不想去天津日租界,可她拿不准哥哥的想法,她怕哥哥动了这个念头,想请阮安去劝一劝。除了阮安,明玉再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影响到哥哥。
阮安并不觉得自己能劝动玉璋,可听到日本人提出的交换条件,知道他们其实打的什么算盘,为了这个,她还是决定去走一遭。
玉璋手里很可能真的藏有内务府密档,那是整个中国资源分布藏宝图,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阮安晚饭也顾不上吃,跟着明玉和关大娘去了玉璋府上。
时隔半年,再踏入这里,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以前府上的仆役大多都遣散了,府上除了常泰连胜乌珠,就剩下老苍头跟贾四。
廊子下的一排鸟笼全都空了,据说都被玉璋给放了。
海东青和细犬早就没了,如今只剩下那只蓝眼珠波斯猫,跟玉璋一起待在东跨院那间厅里。偌大的厅内,水晶灯盏依旧亮着,依旧让人觉得,这里的一切显得陈旧,光都照不透。
玉璋面前的桌子上搁了一套碗碟,盘子里是从饭馆叫的菜,搭配一碗粥。
他抬头瞧见明玉带着阮安一道进来,握着调羹的手指紧了紧。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过没有?”玉璋刻意让自己表现的平淡,只是随口这么客气客气。
阮安没跟他客气。“忙到现在还没吃,王爷不介意我蹭你一顿吧。”
“你那制衣工坊不挣钱,现在饭都快吃不起了?”
关大娘已经拿了两副碗筷过来,闻言忙说:“哪能啊,华锦制衣名头早就打出去了,单子接到做不完,我们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王爷您是没瞧见,现在一个个都干劲十足,不光能挣钱,还上了报纸呢。”
玉璋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明玉,故意又说:“那你来干嘛,来看我过得好不好?”
阮安便说:“王爷现在过得好吗?”
她自己拉开玉璋旁边的凳子,跟明玉一道坐下来。玉璋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怎么都不肯跟自己同一张桌上用饭,反倒现在愿意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又有点凉。
“过得好如何,过得不好又如何?”
“我想听听王爷接下去什么打算。”
阮安先给明玉盛了粥,自己才不紧不慢吃起来。
其实看到明玉带着阮安回来,玉璋心里就清楚了,明玉不愿意去天津,她在这边学业也没完成,玉璋本意也不想走,可他继续留在北京,身份到底尴尬。
南京国民政府已经接管了故宫博物院,即将重新梳理架构博物院的管理,众位学家更是日以继夜的完成遗留文物系统性清点,核查与登记造册。
玉璋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凭借自己对宫廷旧藏,典章制度的了解,补全了普通学者不了解的细节,后面国民政府暂时对他没什么安排,如今已不去博物院,彻底赋闲在家。
阮安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冯教授他们,玉璋跟她聊了一会儿博物院近况,她听罢,放下调羹,认真看着玉璋。
“如果王爷以后不打算继续留在博物院,我想请你入股我的制衣工坊。”
明玉有些错愕的抬起头,随即眼里露出感激和欢喜。
玉璋直接笑了,“你那工坊是做衣裳的,我能干嘛?”
阮安认真说:“虽然现在只是做做寻常衣裳,但我想有一天,能让中国传统服饰之美,穿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玉璋敛了笑。
“等到时局稳一点,我还要把这样的衣裳送到上海的百货公司,摆到它们的橱窗,办服饰展,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服装,一针一线里都藏着雅致和讲究。我们可以中西合璧,中国的针线和料子,也能做出最时兴的款式,带动潮流。”
关大娘激动起来。“这敢情好啊。”
明玉已经激动的站起来,“太好了,这可太好了!阮安你给我做的那些衣裳,我只要穿出去,在学校里走到哪都被人问,在大街上都会被拦下来问,大家都喜欢!”
阮安冲她笑着点头。
“那次六国饭店的拍卖会,我看到那些上拍的服饰,那些洋人举着牌子抢,他们为什么趋之若鹜,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我们的这些东西,是他们的机器和他们的人,永远做不出来的,是真正的好东西。”明澈的眼眸定定对着玉璋,“我听冯教授提起过,如今博物院还封存了大量妃嫔日常穿用的便服、衬衣、氅衣,甚至多位皇帝的朝袍,衮服,皇太后皇后的龙袍和吉服袍。甚至还有部分明代帝王的龙袍和礼服残件,明代江南织造进贡的顶级宋锦、云锦、妆花缎。”
“不错,那些留存下来的整匹衣料,到现在还保留着明代的原装封条。除此之外,还有明代宫廷专用的缂丝配饰、荷包,还有一些仪式上专用的织绣法器罩面,数量不多,但工艺等级极高。”玉璋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条斯理回应阮安的话,“你问这些干嘛?”
其实不仅有这些,清代宫廷专用的鞋袜、花绦、配饰、荷包、扇套等各类服饰配件,品类细碎且数量极多,只是这些东西没有条件展出,全部被博物院收纳在库房深处。那些帝后服饰,更是不敢公展,这类衣物的保存条件太苛刻,别说民间看不到,普通工作人员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
“等以后有条件了,我相信这些服饰都会被展示出来,普通大众会直观意识到我们传统中式服饰的色彩,纹样,工艺,远远不是现在大家认为的老旧过时。我看了一次升平署的戏衣档,就画出了那么多样式,只是融入了很小一部分,就能卖的很火爆。假如我有足够的条件,我想,把它们做成风尚,让北京上海,乃至国外的那些人,那些公使夫人,会以拥有一件这样的衣裳为时尚,把它们融入到日常的时装设计里,完全不输西洋时装的设计感,不仅时髦,还有我们的织造智慧。”
玉璋被阮安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话,这个沉静的姑娘,眼里有温热的力量。
明玉蹭到玉璋身边,拉起他一条胳膊晃,“哥哥,我看行!咱们家以前管着内务府,各地织造的料子,各种顶级的特种面料,别人花再多的钱也找不到门路。”
关大娘也劝:“王爷,格格说的是,当年不少织造局的老织工,如今都流落在外头,您只要写一封手札过去,就能请这些手艺顶尖的老匠人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