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我梦哭得头昏脑胀。肾上腺素彻底退却之后,“杀死了克劳斯”这一事实才真正露出它锋利的棱角——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反胃还是钝痛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吗?是的。必须阻止他,甚至只能由她来动手。
那会让她感到痛苦吗?答案也是必然的。因为她杀死的,曾经是“人”——即便交集寥寥,克劳斯依旧是活生生的人类,是他们这些“炼金之星”同路人中,选择了另一条可能道路的人。
本次决定当中所有的利弊得失,她都能分析得透彻。可理性分析得再清楚,与发自内心地接受,终究是两回事。“杀死人类”这种行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理所当然的。
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可以克服的,真的。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膝盖抵在冰冷的碎石上,硌得生疼,却远不及胸口那阵窒闷的钝痛来得真实。
直到天空从黄昏过渡到暮色,最初那份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绪才终于缓缓平息。夜风拂过,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我梦用力揉了揉肿得不行的眼睛,抬起头。
视野的不远处,藤宫博也已经站在那里不知多久。
“凯瑟琳已经先离开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最好也尽快离开这里。GUARD的善后部队随时会到,如果要向他们解释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会比较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梦身上,眼底似乎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克制地朝她伸出手,“还能站得起来吗?”
我梦看着他伸出的手,用力揉了揉肿胀的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劳驾你搭把手。”
蹲得太久,她的腿早就麻了。握住那只手时,她才发现,对方的掌心也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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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折返,沿着山路找车。手电筒的光束在崎岖小路上晃动,照亮前方有限的视野。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始终沉默着。我梦完全是凭本能跟着藤宫的脚步——她经历过远比现在更累、更需要连轴转的状况,但事态不同,施加在心态上的疲惫程度也完全不同。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处理事态的后续……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思考。
走到从GUARD借来的车边,她下意识地掏钥匙准备开门。藤宫的手却先一步拦在她面前,轻轻挡住她的动作。
“还是由我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现在这样,很难集中注意力。”
这是事实。我梦愣愣地点了点头,顺从地把钥匙递给他,恍惚地转身走向车后座。因此她没有注意到,藤宫接过钥匙后,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担忧。
轿车在乡间小道上颠簸前行。藤宫偶尔抬眼看向后视镜——车后座的我梦一直坐在那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轻摇摆,表情却始终没有丝毫变化。他暗自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放缓车速,让颠簸感尽量减轻。
作为专精信息与情报学的专家,加上曾在德国有不少朋友,他对这附近的道路了如指掌。可眼下他只能选择这条偏僻的小路。毕竟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在高速公路上与GUARD德国分部的善后部队正面撞个正着。
更让人心情复杂的是,从各种意义上说,他现在之所以走这条路,也得拜那位“差不多是最好的朋友之一”的克劳斯所赐。藤宫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那个蜷缩在座位上、疲惫的身影,沉默地继续向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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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夜前,轿车驶入了多特蒙德市区,停在一家旅馆的停车场内。藤宫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我梦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被这场漫长的颠簸一点点抽空了气力。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轻声把她唤出来。
走进旅馆时,前台接待的目光在他和我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暧昧的、什么都懂了似的微笑。藤宫面色不改,用德语利落地重复了两遍:“两间房间。”
他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我梦,语气平稳:“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回XIG,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我梦接过房卡,空茫地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藤宫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拐角,眉头才终于皱起来。他一向擅长情报搜集与分析,可此刻,他竟无从评估我梦的心理状态——她现在看起来过于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比崩溃更让人担心。
何况,前面发生了那么多事,他需要把事情经过和状态向相关的人说清楚。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海蓝色的光芒接连闪烁了几下,他从房间内消失又再度出现,手上已经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上电源接通网络,各类信息对话框立刻跳了出来,连同一连串几小时内堆积的未读消息——其中百分之九十来自丹尼尔,后百分之十来自回到安全住处后不知用什么途径找上来的凯瑟琳。
藤宫毫不犹豫地拉黑后者,点开了前者。
丹尼尔的留言一条比一条激烈,从最初的克制逐渐滑向抓狂的边缘:
【德国鲁尔区那边观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是克劳斯吗?】
【我们灯下黑了?】
【等等?藤宫你人呢?!研究所那边说你人消失了。】
【赶紧回复!】
【你不想再次被GUARD通缉的对吧?!!!】
——对方发起视频请求——
——失败——
——对方发起视频请求——
——失败——
【藤宫博也你带着我梦跑到哪里去了?!再不回消息XIG那边我没法交代的!!!】
藤宫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时间——哦,不需要换算,丹尼尔最近几个项目连轴转,显然是不会有什么睡眠时间,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敲下回复:
【我和我梦到多特蒙德了。她先休息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丹尼尔便秒回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紧接着,视频通讯请求直接弹了出来。藤宫眼疾手快,反手挂断。聊天框里立刻跳出新的消息: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先休息了”?!!!!】
作为一个常年操心“炼金之星”各种问题的成年人,丹尼尔很难不怀疑藤宫这家伙在用日语的委婉艺术来避重就轻。
藤宫:【字面意思。她情绪不稳定,我判断先休息一晚最合适。】
丹尼尔:【我梦的人现在在哪里?】
藤宫:【多特蒙德的旅店。】
丹尼尔:【……我对你发的文字信息的理解能力不至于这么差。那么,你现在人呢?】
藤宫:【你想暗示什么?】
【我不需要暗示。我可以直白地说,某人的心思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