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后半段具体又商议了些什么，高山我梦基本上没怎么听进去。她完全能够理解丹尼尔以及GUARD各自的立场——破灭招来体对地球的侵袭已经持续了近一年，造成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不计其数。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为了鼓舞士气，还是为了做出反击的姿态，GUARD都想要抓住这次反攻的机会。同样，她并不反对歼星弹的研发本身——在敌人已经不掩饰毁灭地球的意图之后，强大的威慑力量确实是必要的。

但出于科学家的良知与底线，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为了鼓舞士气”而仓促攻击其他物种所在星球这样的理由。

实在太草率了——直到如今人类依旧不知道破灭招来体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一旦下达攻击指令、毁灭某颗星球，那么人类以及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完全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颗远在44光年外的星球，在人类按下按钮的瞬间化为宇宙中的一团火光，而那颗星球上的生命，假使还有能幸免遇难的生命，无疑将会把人类视作毁灭它们居住星球的“破灭招来体”。

自己该如何去阻止这一切呢？想说服高层无疑是困难的，但如果变身为盖亚公然阻止，是否又会惹来多方的解读？

会后，满怀心事地，我梦走出了指挥室。

“我梦。”身后传来稻城美穗的声音。渡鸦队的女队长快步追了上来，脚步利落，在几步之内便与我梦并肩。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我梦微蹙的眉间，耐心但强硬地说：“战争无疑是残酷的——但我认为有些时候，武力是必要的。”

此前会议室内我梦与其他人的争论，稻城全看在眼里。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当然清楚我梦是怎样的一个人——作为科研人员的严谨细致、优秀素养她全都具备，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刻为困局提出她的解决方案，更为可贵的，是哪怕身在对抗破灭招来体的最前线，她依旧保持着天性中的热情与善良。这也是为什么XIG上下都很喜欢这个年轻科学分析员的原因。

但也正是因为她具备了那些素养，我梦才会反对本次的作战计划。担心她这样继续下去会产生出心结，乃至走向大家不乐见的方向，稻城因此想来劝一劝她。

“我能够理解的，稻城队长。”我梦勉强撑起一丝笑容，“但这么做是很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她认真地强调，“地球上的生命尚且会为了保护自我、为了保护这个地球不被毁灭而拼尽全力。万一我们探测到坐标所在的星球并不是破灭招来体的大本营，那么采用歼星导弹进行攻击的人类，在那个星球上的生命眼中，又与破灭招来体有什么区别呢？”

稻城闻言顿住了。她想起了闪电队——在执行对上伊扎克的作战任务之后，三位飞行员着实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次她路过资料档案室，看到梶尾克美站在那里，翻阅着关于阿尔特虎的资料，表情凝重得让人不忍打扰。而某次训练后闲聊时，三岛树莉说起，北田靖和大河原那俩家伙计划等战争结束后，一起去阿尔特虎曾经的家乡阿尔特平原看一看。——他们都无法对先前的作战释怀。

她又想起了渡鸦队的第一次正式行动。在击溃“瓦赛特”、协助盖亚消灭了所有戈布之后，最初的时候，自己心中确实被“被上司认可”“终于可以参与作战任务”的喜悦所充斥。可独自一人回到宿舍后，回想起那被彻底摧毁成焦土的阿拉斯加冻土，以及那些刚刚破壳而出就开始攻击的戈布幼体，她又不由感到悲伤，为了生命的逝去。战争是存在正义的，直到现在她依旧相信这一点，但同时，她又再度清晰地认识到，战争无疑是残酷的，是时刻拷问属于“人”的良知的。

“说到底……我也一直存在着一个困惑。”稻城美穗喃喃，“为什么宇宙怪兽会那样残暴呢？”

“欸？”我梦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后我总觉得，地球上的怪兽会来到地面上，多少都有它们自己的理由。”稻城队长逐一举着例子，“就像浅野博士在报告中写的那样——那些巨大的怪兽本身在地底活动，几乎不会与人类产生交集。但当它们感受到外来的威胁时，譬如因为迪格罗布要撞击地球，所以仲耐尔才会来到地面想要阻拦对方；又因为人类过度开发东京，才导致壬龙出现……地球怪兽的行为，多少是能够被人所理解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但是，宇宙怪兽的行为就几乎都难以理解。为什么它们要来到地球上呢？为什么会对地球造成破坏呢？这里不是它们的星球，也没有它们想要的东西……所以，难道只是因为被破灭招来体所操纵吗？”

稻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梦心中那片犹疑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向外扩散。此前她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攻击M91是否合理”这一问题上，却从未像这样抽身出来审视更根本的疑问——那些来自宇宙的怪兽，它们真的是“自愿”来到地球的吗？它们行为的背后，是否可以被总结出某种规律？如果自己能够找出这些规律，是否可以作为论据来阻止人类对外星球的攻击？

“确实，”我梦喃喃，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也许我可以从这里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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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郊外的浅野古生物研究所外，阳光正好，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混杂在午后的热气里，将整个研究所蒸得昏昏欲睡。

浅野未来刚刚把过于激动、恨不得围着我梦的战机东摸摸西看看的助手打发回工位老实工作，此刻正双手叉腰站在研究所门前的台阶上，不客气地瞪着我梦。她的白大褂袖子卷到了小臂，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空中访客”搞得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