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户檀侵鹤端坐在桌前,他捏着朱砂笔在黄符上落下最后一笔,“好了,你的生辰是这个没错吧?”
澹台枫瞥了一眼,点点头。
檀侵鹤一抖袖袍,魂线飞出卷住符纸折叠起来。
澹台枫道:“小鹤,其实可以等此事了结后的,我不着急。”
檀侵鹤从萧潇布包中翻出白蜡烛点着,闻声勾唇道:“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呢,都耽误这么多年了,你不想重新投胎吗?”
重新投胎就意味着要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将这辈子都爱恨情仇抛之脑后。
澹台枫看着檀侵鹤素白的手指捏住卷起来的符纸,心中怅然,“我放心不下你。”
初相识时的场景在漫长的百年岁月中被洗涤地逐渐褪色,只记得对方十分瘦小,跟在姜辛后面,怕生又好奇。
“小鹤,这是澹台家的公子。”
檀侵鹤被姜辛从后面推出来,推到比自己壮实一圈的同龄孩子面前,他怯生生的,像只兔子一样,搓扭着衣角。
澹台家主和檀梓纭是金兰之交,做了家主之后不曾改变,不同的是澹台家主对男女孩没那么较真,澹台枫作为澹台家唯一的孩子,自幼千娇百宠,和檀侵鹤截然不同,他胆大自由,开朗活泼,对檀侵鹤说的第一句话完全没有过脑。
“你是女孩吗?”
重复完这一句,檀侵鹤看着烛火蓦地笑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澹台枫也跟着笑。
成年后的檀侵鹤生得雌雄莫辨,年幼时的他乍一看去完全是个白静的小姑娘,不怪澹台枫会把他认错,这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大事,顶多跳起来骂他两句。
但檀侵鹤不一样,当时他已经明白母亲疏远自己的原因,也明白族中长辈每次看到他都要叹息一句“要是个女孩就好了”的意义,他对男女这两个字有着异于其他孩子的敏感。
他瞪大眼睛退回姜辛身后,拉着姜辛的衣角擦眼睛,对澹台枫的道歉置之不理,只一味说要回家。
澹台枫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回家后从自己心爱的玩具中捡出看起来比较新的,准备送给他赔罪,只是一连几年都再没见到过檀侵鹤,道歉的礼物和话也滞留在自己手中。
好几次两家互宴,他问自己的母亲,檀家那个好看的孩子会不会来,母亲说帮他转达给檀家主,但每次都落空。
他还想过到檀家去找对方,不过被母亲制止了。
“小枫啊,檀家和我们不一样,你不要去给檀姨添麻烦。”
澹台枫到了浑身反骨的年纪,压根听不进去,脑子一热背上礼物跑到了檀家,敲开檀家大门对着熟悉的莫姨说明来意。
“我来找……找……”澹台枫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最后只能干巴巴道:“找一个朋友,和我差不多大,男孩,很漂亮的。”
说完这些,他又赶紧补充道:“不像女孩!”
檀府有其他孩子,但长得像小姑娘的男孩,只有檀侵鹤。
彼时檀侵鹤在院中练弓,看到外人来,一箭脱靶,迷瞪地看着对方将背上的包袱一解,里面放着从木剑到杂书等不一的旧物。
澹台枫看着他,还是跟第一面似的白白净净,他挠挠头,结巴道:“我是、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檀侵鹤目瞪口呆,“啊?那、那、那你道吧。”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女孩!”
澹台枫中气十足又诚恳无比,还鞠了一躬,让檀侵鹤挑不出错处,也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三四年前的事,亏得他还记得。
檀侵鹤往旁边让,“没事,没事,我不怪你。”
澹台枫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他手中的弓,道:“我叫澹台枫!”
檀侵鹤不习惯和其他人挨太近,下意识想松开弓,又想起来这是自己的东西,暗暗用力还是没能抽回来,只能这么僵持住了。
“我叫檀侵鹤。”
“檀侵鹤……”澹台枫复述一遍他的名字,其实压根不知道是哪三个字,先兴奋道:“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檀侵鹤已经到达想弃弓而逃的程度了。
“原来是小枫来了。”姜辛适时地从屋中走出来,化解他的尴尬,一手拉住一个孩子,道:“今晚就留在这儿吃饭吧。”
烛火“嗤”一声响,将二人的思绪拉回来。
檀侵鹤调侃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放心不下我,况且现在又不是当年,我现在怎么也算一方枭雄了吧?”
他看了眼天色,符纸夹在指尖,走向澹台枫,指尖朱砂点在他额心,随即他整个人化为虚影。
“快点去投胎吧,要是有缘,说不定下辈子还能遇见我。”
“小鹤。”澹台枫的手从他手腕上穿过,没能抓住他,“青面说你缺的魂能用其他魂魄来弥补,正好你我都是修的道一样……”
檀侵鹤打断他的话,“青面的话你也信?”
澹台枫道:“他关心你不少于我,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檀侵鹤无声一叹,在他旁边坐下,道:“澹台枫,我如果想补齐三魂,又何必等这么些年,从黄泉府过的魂魄中比你更合适的一抓一大把。”
澹台枫缄默。
这些年发生的事真的太多了,多到他至今都尚未全部清楚,譬如檀侵鹤为何不修剑改修鬼道,又是如何到了黄泉府。在这些问题上他本人一直遮遮掩掩,导致澹台枫不能直白地问出口,只知道他是不容易的,毕竟连灵根都损毁了。
“我已经修不了剑了,差的那一魂补不补对我其实毫无差别。”檀侵鹤语重心长地将事实隐瞒下来,从善如流道:“如果要你来替我补齐,代价是你不入轮回,那我才是真正的寝食难安。”
澹台枫道:“我是自愿的。”
檀侵鹤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愿意,回天门已经没了,澹台家和檀家的仇也报了,把这些都放下去投胎吧。”
他二指夹住烛芯,取下火来放在二人中间。
澹台枫欲言又止,无声良久,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总角之交,是最熟悉的,也是最陌生的。
檀侵鹤已经是成年男子,而自己依旧停留在当年分别时的少年模样。
百余年的时光,足够一个人从肩背单薄到独当一面,这段时间遇到危难时他还总下意识将檀侵鹤挡在后面,忘了他已经是黄泉府主,这些年的经历随着他性格的改变而被放入长河中,不再提起。
从当年并肩成了如今由檀侵鹤送他过奈何的关系,真是无常。
火苗跳跃,澹台枫收回视线。
檀侵鹤手腕一转,笑道:“不用挂着我,澹台枫,这辈子命短,下辈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他颔首道:“你也是。”
遂化为一缕细细烟雾没入火苗中。
檀侵鹤将火苗放到符纸上,手心按上去,片刻后移开,那符纸悄然化为一只纸鹤躺在他手中。他走到窗边,口中念念有词,手心的纸鹤活过来,在暮色中飞出去,飞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