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侵鹤长在乌见,他像是红尘俗世中的乡绅恶霸,霸道地占据着这片福地洞天。学宫中的一草一木,没有他不了然于心的,莫说寻常动物,连花白胡须的先生和学生对他都是无可奈何,捧着敬着。
他就这么狐假虎威地在乌见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长成青涩懵懂的少年。
学宫中的学生来了走,走了又来一批新的,先生们有的寿终正寝,有的离开学宫另寻他路。
离别,无论是谁都难以避开的第一堂课。
檀侵鹤看着自己的好友被接走,人前潇洒,人后脑袋快耷拉到脚后跟去。
祢听颓从黄泉府回来时,看到他蜷缩在自己书案脚边,看上去是是哭过了。
他无声地走过去坐下,檀侵鹤便自发靠过来,将脸埋在他腿上。
相比起来,这个年纪的檀侵鹤还是太瘦弱了,祢听颓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搂在怀里,给予他想要的一切,无有不应。
世俗的钱财,修者的灵力,以及孩提至青年的心安。
祢听颓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问:“怎么了?”
他以为檀侵鹤会问关于朋友,关于那些人的离开,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师父,山下有什么?”
祢听颓原本准备好的话语被堵回去。
檀侵鹤抬起头,眨着眼懵懂问:“学宫外有什么?”
祢听颓道:“有很多,江海湖泊,山川平原,还有很多人。”
末了他想了想,补充道:“有好人,也有坏人。”
平心而论,祢听颓深知自己不是一块做父母的好料子,当年养怀梨他们大多是檀侵鹤在带。
这些年他一寸寸长高,磕磕绊绊,即便有青面他们搭把手,还是会感到力不从心。
祢听颓干巴巴地据实说了些,没听到动静,垂眼去看,岂料自己贫瘠的描述却让对方听得入神,抓着自己的手道:“师父,我想去看看,我想下山。”
向来无不答应的祢听颓在此刻沉默了,檀侵鹤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别于疼爱的其他东西。
须臾,祢听颓问:“乌见不好吗?”
“好。”檀侵鹤用力点头。
祢听颓又问:“那为何想去其他地方呢?”
檀侵鹤的问题太多,小时候问自己的父母,问祢听颓的来历,问关于自己的一切。
后来到了知事的年纪,开始问外面的世界,他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鹰,对那些未知跃跃欲试,却始终被一根链拴着。
他的好奇心越甚,祢听颓越害怕,一是自己对相中轮回并无十全把握,一是恐慌着檀侵鹤知道了什么,总想着逃离。
于是二者恶性循环,祢听颓将链拴得越发紧,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檀侵鹤都在自己眼皮下。
但这终究是不现实的,檀侵鹤爱玩爱闹,交友无数,下了学在满学宫疯跑,常常是夜半都等不到他回来,真离开了学宫,更是天高任鸟飞,抓都抓不住。
祢听颓严词拒绝了,抽出被抱着的手去拿笔。他知道这么做有失偏颇,心虚得不敢去看檀侵鹤,只能在心里道歉。
等等,再等等,等出了相中轮回,想去哪儿都可以。
可惜檀侵鹤不明白,他更不明白其实山下什么都没有,这为他而造的整个世界只有乌见。
他见再三恳求无用,也有自己的脾气,摔上门走了,扬言不会再理祢听颓,实则等夜里祢听颓来看他时早将此事抛之脑后。
檀侵鹤坐在床上,看着祢听颓为他准备明天上学穿的衣物,一应俱全地挂在衣架上抻平了。
记事来这种事情一直是祢听颓亲力亲为。
“师父,你会离开乌见吗?”
“不会。”祢听颓不回头地道。
他答得不假思索,让檀侵鹤难以想象离了他自己该怎么生活。
此后檀侵鹤没空再提下山的事情,他又逍遥了几年,在十六岁迎来少年人的另一难题。
那日是大寒,隆冬时节里,学生大多挤在教室中取暖,零星几个泼皮猴子在湖面上凿了个洞,裹着狐裘垂钓,等到了黄昏时分都不见动静。
檀侵鹤吹去毛领上的雪花,看着夕阳擦过天际,嘀咕了句“白费功夫”,收杆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别走啊,晚上生火烤鱼。”
同行人抬手阻拦,檀侵鹤打开他的手,道:“等你们钓上来了鱼再叫我不迟。”
几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搡半天,没等憋出来句完整话,檀侵鹤早就挥手离去。
他穿过竹林,趁着天没完全暗下来,轻车熟路地顺着浮桥往回走,手闲不住地将饵料扔到水中,正看着锦鲤争抢时,察觉身后有人走近。
檀侵鹤回头一看,见是先前同行垂钓中的一个,不算熟,也就在今日多说了几句话。他问:“怎么,钓上鱼了?”
那人急忙道:“我已经让小厮下山去买了,当季的鲈鱼,新鲜肥美!”
檀侵鹤莫名其妙。
只见对方手藏在袖中扭绞片刻,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檀侵鹤问:“你是冷吗?”
“不不不不不!”他羞红了脸,连连摆手,“不是的……我有话跟你说。”
檀侵鹤放下桶和杆,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日本是我让他们约你来垂钓的,我知道你喜欢吃鱼,所以……就是,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出他们……”
檀侵鹤略一回忆,同行中有两人确实有些不对劲,举止行为要亲密过头了。
他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不是傻,自然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人家没说他就装傻充愣而已。
他耐着性子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对方结巴着、试探着问:“小年夜,你有空吗?听闻山下……”
檀侵鹤一怔,大抵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当机立断抬手打断他。
“你不要再说了!”
看过别人风花雪月,以为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等真轮到自己头上,檀侵鹤第一反应是临阵脱逃。
他慌忙地制止着对方口出狂言,同时脑子里闪过自己见过所有的风流韵事,最后逃似的拎起桶和杆子往回跑。
那人追了几步,被檀侵鹤大声喝住,只好站在原地扯着嗓子道:“小年夜,我在山脚等你!”
他声音嘹亮,像是害怕檀侵鹤是个聋子。
“我叫池归,池塘的池,归来的归!”
檀侵鹤跑得太急,甚至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最后连东西都不要了,生怕后面人追上来。他就这么带着雪和泥匆匆忙忙闯进书房,惊动屋里正在论道的人。
祢听颓眉头皱起,还没来得及问,怀梨一跳而起,疾言厉色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