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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谈风月(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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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侵鹤环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看着祢听颓摇头,胡乱道:“雪天路滑,摔了一跤,没事的,没事的。”

他回自己屋中去收拾干净后,就一直心神不定,在房中来回踱步数圈,又跑到外面去看,见书房中灯火通明,探头进去问论道何时结束,最后回到房中坐在床边,满脑子都是那个愣头青。

池归,这两个字扰得他心烦意乱。

学宫虽未命令禁止学生间来往过密,但先生们是不倡导的,说怠于情爱对修行无益,尤其是有修无情道的,对此更是避如蛇蝎。

他心思千回百转,又想到了祢听颓的身上,想到他也是修无情道的。

房门被推开,送走怀梨他们的祢听颓迈进来,随手合上了门。

见了他,檀侵鹤开始思索要不要将此事向他说明。

祢听颓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翻个面,露出掌根擦破皮的地方,拇指轻轻一抹,那块皮肤恢复如初。

檀侵鹤将手抽回来,自己抓着摸了摸,有些不是滋味,道:“师父,小年快到了。”

祢听颓在他旁边坐下,轻一颔首,“嗯,那日学宫会举办灯会。”

檀侵鹤问:“那你知道他们男男女女的相约出门吗?”

“嗯?”祢听颓侧头看他,“男男女女?”

祢听颓回忆起自己太过遥远的少年时,悟出这种邀约是什么意思,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尚在情理之中。”

他见檀侵鹤不说话了,心底升起疑虑,面上不动声色问:“也有人邀你去吗?”

祢听颓为私心入相中轮回,但在教导檀侵鹤上又将这份私心隐忍下去。除不允下山,其他事情上从未刻意引导,他期盼着檀侵鹤能能顺其自然的长成就行。

这导致檀侵鹤在感情上是很模糊的,他知道友情、亲情,在几日接触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愫,让他猝不及防,同时难以分辨这几样的区别。

譬如他时常觉得自己有师父就够了,但对比与其他师徒之间,又觉得自己和师父好像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源自祢听颓的过度放纵和自己对他的过度依赖。

思及此檀侵鹤会想挣脱这种奇怪的依赖,开始有所隐瞒,遮掩道:“没有,我只是看他们都去,有些新奇。”

他的隐瞒拙劣得很,祢听颓一眼就看透,又不能说破。

昔年那个在他腿上赖着学写字的孩童,如今有了要瞒着他的事情。

祢听颓表情缓缓沉下去,心中的疑虑转为愤怒,又被嫉妒取而代之,他想起尚在印山时腼腆的檀侵鹤,迫切地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师父?”

檀侵鹤察言观色的本事没有落,他敏觉地看出祢听颓不悦,主动依偎过来,像小时候一样靠着他。

那会儿才六七岁,还没有祢听颓的腿高,因为魂魄缺的太多,年纪又小,很容易被邪祟侵扰,常常从梦中惊醒然后啼哭不止,祢听颓日日夜夜陪着,用灵力替他赶走邪祟。

有时严重得一病不起,医师束手无策,灵力也不起任何作用,祢听颓便衣带不解地照顾着。

无数个夜里看着这张透着八分熟悉的稚嫩面孔被病痛摧折得翻来覆去,他轻易想起三百年前被怨气折磨得濒死的檀侵鹤,总觉得有一双手要将他从自己身边再次带走。

已经成了仙的祢听颓还是无能为力,他甚至祷告过上苍,开始烧香拜佛,向凡人打听灵验的寺庙,去求所谓的平安,为此没少被青面嘲笑荒唐。

直到檀侵鹤身体逐渐强健起来,他才从这荒唐中清醒过来。

某一日正是上课时辰,梁先生将抽抽噎噎的檀侵鹤送了回来,称其哭闹不休,只吵着要找祢听颓,问不出缘由。

祢听颓撇了手中课业,将他抱在腿上,稚子不说话,埋在他衣领间啜泣。他便抱着稚子从里屋晃到院子里,边拍边哄,循循诱导下终于肯娓娓道来。

原是同窗几个年龄较大的孩子见他跟瓷娃娃似的,起了玩心,一人捏着他的脸亲了几口。

祢听颓哭笑不得,只好挽袖替他擦脸,安慰道:“你若不喜欢,明日我去和他们说,好不好?”

刚刚学会说话的檀侵鹤搂着他的脖子,把眼泪蹭在他脸上,道:“还有青面也说吗?”

祢听颓道:“他总这样,说是喜欢你,不准我管,你要是也不喜欢,以后见了他躲得远远的。”

看他不满意瘪嘴,祢听颓又道:“不然你也亲回去,就扯平了。”

“不要。”檀侵鹤喊着趴回他肩上,“不要他!”

他又撑起来,凑上去在祢听颓脸上亲了一下,脸贴着脸,又开始闹着吵着。

“我不要他!要师父,师父去和他说!”

物是人也是,檀侵鹤却不可能再耍这种无赖了。

池归这人看起来木讷,实际也老实巴交的。

檀侵鹤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应他,又不明确回绝。

他每日都从山下带些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来,吃的玩的,总之殷勤地让人难驳他面子。

伸手尚且不打笑脸,檀侵鹤逐渐便软了心肠,在小年夜趁着祢听颓回黄泉府都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到学宫门。

他满心期待、紧张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憧憬着外面的风、阳光……一切的一切都落空了,学宫门外不是往日远远看见的青山翠林,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场诡异的大雾遮挡住前路,让人迷失方向。

檀侵鹤心中的期待灰飞烟灭,慌乱中扭头退回学宫,然而那扇被他推开的门始终矗立在前方,任凭他怎么加速奔跑都够不上,最后力竭地跪坐在地,徒劳地看着浓雾将学宫一点一点吞噬。

或是说将他吞噬。

檀侵鹤听到风声,是飓风的程度,疑似要拔山倒海。

飞山走石,有人在他耳边絮絮低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厉声争执,奇怪的是那声音像是隔着水一样,什么都听不清。

檀侵鹤忍不住大叫出声,喊祢听颓,只可惜天地不应。

他奋力睁开眼向前看去,试图找到出口处,只望见一个人形销骨立地立在他面前,逶迤拖地的长袍裹着这个苍白的人,在风中偏同松柏般不歪不晃。

他顺着垂在身侧的手臂看上去,看到他的脸,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目要更为凛冽,冰冷地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十分古怪,像可怜,像恨其不争,更像哀其不幸。

这个“檀侵鹤”缓缓抬手,枯瘦的五指一抓,跪坐在地的他跟着被摄魂夺魄,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房中,祢听颓坐在床边,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一切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哪儿?”

祢听颓见他醒了,问过可有不适,才如常道:“乌见学宫。”

檀侵鹤又问:“乌见学宫又是哪儿?”

祢听颓意识到不对,瞳孔震颤一下,很快又定下来。

檀侵鹤偏头对上他的视线,无神麻木,“……我是谁?”

祢听颓难言。

“祢听颓。”

“我到底是谁?”

好在没问完,檀侵鹤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祢听颓如蒙大赦。

他掐指推算,算不出在这相中轮回里的任何事,保险起见,往后他很少离开乌见,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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