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公看出女儿的敷衍,却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放在三年前,他定会严厉管教她。可他昨日才回府,与女儿尚且生疏,有些话就不好再说。
两人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徐昭意捂着胸口,面色发白地看着徐国公:“女儿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
徐国公点头,他看着女儿幽影似的背影,不由得想到青鹿苑那位。这俩孩子原是有口头婚约的,只是如今造化弄人......他不由叹气。
千万般担忧也阻止不了宫宴的到来,翌日黄昏时,无数华丽马车涌入宫廷内殿,走下一个个似画般赏心悦目的少女。
她们三五成群地走向内殿,面上的活泼神色乍变,一个个敛衽低眉,对殿内坐于上首的雍容美妇人趋奉承欢,眉眼间尽是恭顺逢迎之色。
“娘娘雍容华贵,如牡丹临世,臣女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真是三生有幸。”
“娘娘气度非凡,连这宫里的花儿见了您,都自觉黯然失色呢。”
端贵妃摇着团扇,眉间花钿妖媚夺目,笑颜回应众贵女巧话,姿态温柔又不失威严。
她忽而眼前一亮,放下折扇,朝着某处亲切招手,“昭意来了?来给本宫瞧瞧。”
繁花堆里飘出一位弱质纤纤的美人,她的五官线条柔和,朱唇小巧柔嫩,漆黑凤眼总是含满笑意,扇子似的睫毛一眨,便悠悠晃进人们心底,使人忍不住怜爱。
“娘娘万福金安。”连声音也是美极,似和畅春风,徐徐飘进众人心尖。
端贵妃抚过少女发顶,又将案上的一碟荷花酥递给她,“本宫记着你爱吃荷花酥,爱吃就多吃些。”
她扫过殿内端正坐着的夫人娘子,柔声笑道:“这么些年来,也只有你与本宫最投缘了。”
徐昭意双手端碟,步步生莲走回案席,姿态可爱又大方,在一众贵女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而那个庶姐,因着刚认回来,连来宫宴的请柬都没有。
她刚一落座,荷花酥还没吃两口,一旁的芙蓉香猛地袭来,带着轻声呢喃:“我记着你与我一样爱吃玉露团呀?难道是我记错了?”
石榴裙配泥金帔子,是她的闺中好友卢平丹。
徐昭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拈起一颗荷花酥,慢条斯理地啃着。
卢平丹眼珠子骨碌碌转,窃笑道:“据我家传来的风声,贵妃娘娘已经着手相看小娘子了。今晚你得她独此殊荣,岂不是好事将近?”
徐昭意无奈注视卢平丹,她是个疏淡性子,好友却热情似火,时常为她与二皇子的事情出谋划策。
徐国公曾经念叨过,说她家与卢家同为武将世家,怎么卢平丹养成一副武将子女习性,她却还柔柔弱弱的,没半点将家儿女的血气?
但这些都不影响两人自小的交情。
徐昭意弹下她的脑门,嗔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关注些什么呢!”
卢平丹嘿嘿一笑,随手捞起一壶青梅酒,往白玉杯里灌,“我不管,你都好事将近了,那高低得给我喝几杯!”
徐昭意拗不过她,只好杯杯饮尽。她饮到后头有些红脸,便提前出来透气。
现下寒风拂面,浅薄酒意被吹走大半,她便提着几分兴致绕廊闲步。
“叮!二皇子初闻女主,陷入关键抉择......”
徐昭意眉眼一厉。
又是这道奇怪的声音!连二殿下也是戏台子上的角儿吗?
这邪祟到底何方神圣,竟敢在天子眼下编排二殿下?
“我不能背叛昭意妹妹!”熟悉嗓音倏忽响起。
徐昭意深吸一口气,躲在墙后观望。
前方站着一对男女,女的雍容华贵,男的玉面朱唇,两人长得有些相似。
是端贵妃娘娘和二皇子萧青恒。
“恒儿,徐家幼女的外祖梅家已倒,她本人又病弱难生养。可她那姐姐……听闻徐国公在阴山三年,徐大娘子对他相助良多。他如今不仅偏疼大娘子,连他手中的兵也更认大娘子。”端贵妃嗓音温柔,语调款款。
“恒儿,你是皇子,你未来是要担当大任的,你的正妃乃至皇后不仅要为你诞下健康的子嗣,更要给你提供政治价值。至于徐家幼女......在这两方面,她都不如她姐姐。”
女人的声音温柔成熟又带着诱惑力,若徐昭意不是徐家幼女,也会觉得她讲得极好。
毕竟她现在最大的依靠是父亲,而父亲偏心的态度早已传扬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庶姐比她有利用价值。
徐昭意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萧青恒脸上。
他还未及冠,面庞青涩秀气,本是一副清俊飘逸的长相,偏偏琥珀色的狗狗眼里写满纠结,多了几分优柔寡断的孩子气。
她莫名想起幼时相伴的无数个日夜,他们曾一同学诗,一同偷吃糕点,一同溜出宫门看杂耍……在变故发生前,她曾坚定地认为,她会与二殿下一直要好到白头。
“我......我不能背叛昭意妹妹。”萧青恒倔强地看着端贵妃,只一味重复着。
端贵妃若有似无地笑了下,垂眸抚过艳红长甲,宽和道:“恒儿过两年就及冠了,母妃也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罢。”她招来远远侍立的宫女,扶着宫女的手款款离去。
寒风中,只余萧青恒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徐昭意耐心躲在墙后,待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才理好神色,垂头走出宫墙。
一步,两步,三步。
“昭意妹妹!”少年人藏不住情绪,“你怎么在这?你......”他看着面前的徐昭意,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少女雪白纤细,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哄着,偏偏此刻凝泪垂眸,端的是柔弱惹人怜。
萧青恒一下慌神,在他跟徐昭意认识的十几年里,他从未见过她落泪,也从未设想过她落泪。
“昭意妹妹,我......”
“殿下不必为臣女忧心,臣女只是触景生情,一时没忍住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垂下眼睫,唇角抿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勉强,像是天生就该这样温顺笑着。
可她明明天生耀眼,不该是这副自贱模样。
萧青恒乍见她如此,一颗心在酸水里泡了又泡,声音比平日轻了三分,“昭意妹妹还拿我当外人吗?有伤心事却不与我说?”
徐昭意攥着绢帕,长甲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有姐姐了。”她艰涩开口,“比我健康,比我更讨爹爹欢心……”
眼尾落下一滴泪,“我怎么会有一个样样比我好的姐姐呢?”
萧青恒紧盯她唇边的苦笑,心底针扎般的疼,不由得松开袖中攥紧的拳头,伸出拇指,一点点的抚上面颊,轻轻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谁准你看清自己的?”他话音带着恼意,动作却愈发的轻,“在我心里,你比你姐姐好一万倍!”
这邪祟之音不过如此......徐昭意由泪转笑,笑音徐徐似清风,勾得人耳尖通红。
萧清恒猛然收回手,躲闪着眼睛不敢瞧她,却又被她不时作弄。
两人打闹着离开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墙后闪过。
一个贴着赤狐面,穿着暗红胡服的高马尾少年郎躲在阴影处,漫不经心扫过墙后两人,眸光嘲弄。
少女拖长的黑影扫过暗处皮靴,树叶骚动,眼看着那对有情人缓步离开,下一刻,一抹更长的黑影踩过少女黑影的尾巴尖儿覆过。
浓黑阴影蚕食掉柔淡月光,少年郎缓缓走出,赤狐面下的那对琥珀色眼珠僵硬转动。
带着浓郁血腥气。
不多时,一声凄厉尖叫响彻凤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