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什么事？”徐昭意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尾音带着极细微的颤。

凝露眼圈泛红，上前一步，气息不稳地压低声音：“小姐，江南梅家老宅……出事了。”

她喉头滚动，艰难地继续，“奴婢赶到时，只见院门虚掩，院内花草尽数枯死，管家夫妇……也不见踪影。”

“后来托卢家外祖的人多方打听才知，三个月前，宋家的人突然包围了老宅，以管家私通‘反贼’的罪名将人抓进了大牢。梅家上下其余人等，也全然不知所踪。”

“反贼？”徐昭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内却仍觉滞涩，“梅家管家世代守着那片祖业，连京城都未曾踏入一步，何来‘私通反贼’一说？”

“是那管家娘子的身份暴露了。”凝露嗓音低哑，“奴婢后来在城郊破庙里，寻到了管家的一位远房侄女，几经周折，才从她嘴里问出实情。”

“那位娘子，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民女，她是当年宫里的宫女，而且是皇后娘娘宫里侍奉过的人！”

皇后……徐昭意恍然想起，那位皇后早已被废黜多年。不仅被废，宫中很快传出她“突发恶疾”的消息，人被悄无声息地送进冷宫，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殒。

当年宫闱对此事讳莫如深，她只从母亲偶尔失神的只言片语里捕捉过零星片段。

母亲与皇后年少时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她常说，皇后进宫前是何等阳光明媚、疏阔豁达的一个人，却不料深宫几年，竟生生被磋磨疯了。

母亲那时眼底深切的悲伤与无力，徐昭意至今还记得分明。

“那宫女……为何会流落江南？”她追问，指尖早已一片冰凉。

“皇后病逝后，陛下哀痛过度，曾吐血昏迷，醒来后震怒，下旨屠尽了冷宫上下。”凝露神色凝重，“但坊间一直有传闻，说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一个贴身宫女并未死，她扮作疯癫的杂役婆子，竟奇迹般地混出了宫……”

“我与卢娘子的人多方查证，拼凑出来的真相大抵如此。那宫女确实没死，她一路颠沛流离逃到江南，被梅家新继任的管家收留，两人后来结为夫妇，本打算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半年前，不知怎的，竟被宋家的人查到了踪迹！”

“宋家一口咬定她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非要强行将人带走。管家誓死不从，宋家便开始罗织罪名，与梅家缠讼。后来不知又使了什么手段，梅家竟一夜之间集体消失，只余下管家一人苦苦支撑。”

“宋家见状索性撕破脸，以雷霆手段将管家打入死牢，反手更诬告梅家‘通敌叛国’，逼迫府尊下发海捕文书。府尊既忌惮国公府与小姐您的颜面，又惧怕宋家权势，这才一直拖延至今……”

“宋家……”徐昭意轻声重复，面容隐在跳跃的烛火光晕下，明明灭灭，“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当真只是为了一个知道旧事的宫女？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凝露拭了拭眼角，摇头道：“奴婢愚钝，实在分辨不清。但卢家外祖暗中查探时发现，宋家这半年来动作异常频繁，不仅死死盯着梅家，更暗中联络了不少江南士族，甚至……与青州那边的商户，也有过几次极其隐秘的往来。”

“青州？”徐昭意猛地抬头。

青州，如今已是高家叛军盘踞之地。宋家竟与那边的人有牵扯？难不成……

“吱呀——”

房门在这死寂的时刻被突兀推开，一道温柔得近乎失真的嗓音，伴着甲胄森冷规律的摩擦声，切断了室内的低语。

“昭姐儿竟宁可相信这丫头的一面之词，也不愿信本宫么？莫非……是对本宫有了什么意见？”

*

死亡倒计时只有七天时，徐昭意被彻底囚禁了。除了凝露，其余侍奉之人，皆被换成了端贵妃的心腹。

“昭姐儿虽不信任本宫，可本宫到底是看着你长大的，怎忍心让你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端贵妃语调和婉，如同哄劝不懂事的孩童，“这样吧，凝露这丫头，本宫就给你留下。但是……”

随着她一声轻飘飘的笑音，凝露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唇边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楚呻吟。

“这丫头一身功夫，着实令人胆战，还是废了妥当。”

徐昭意瞳孔急缩，扑上前颤巍巍接住凝露瘫软下去的身子，指尖慌乱地探向她鼻下，感受到一丝游丝般微弱的气息时，才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端贵妃，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端贵妃垂眸，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她，柔声叹道：“昭姐儿放心，本宫并非狠心之人。本宫最疼你了，岂会让你落得同这丫头一般的下场？只是婚期将近，若昭姐儿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池，莫说是你，整个国公府怕是都担待不起。”

说罢，她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徐昭意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抱怨：“你们这些孩子，近来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恒儿也是，总喜欢擅作主张，若非他调皮，你回京的路上又何至于遭遇那般多的‘意外’？”

说罢又是笑叹：“放心，本宫已重重责罚过他了。这七日，你们便都安分些，乖乖待到成婚那日，可好？”

不等徐昭意回应，她已收回手，轻轻一拍。身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立刻躬身趋前。

“本宫的人下手自有分寸，这丫头看着骇人，实则将养个五六日便能回来伺候了。在此之前，就委屈昭姐儿暂且忍耐一二。”

徐昭意定睛看去，是太医院的陈太医。她本能地抱紧怀中气息奄奄的凝露，却在感受到凝露无意识的痛苦抽搐时，手指根根松开，任由端贵妃身后的宫女面无表情地将人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