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门——
一行十几人的马队行至城门外。
伊日毕斯已等候多时,待望见了领头骑马的人,下了马,走到那人马前恭敬行礼:“汪阏氏。”
“驹连苏呢?他为何不亲自来接我?”
“首领今日安排了走访燕门民居,实在腾不开身,望汪阏氏能多体谅。”
马上的女人冷笑一声,一扬马鞭:“驾!”她身后的人紧紧跟随,一群人向城内疾驰而去。
伊日毕斯连忙上马跟上,虽说已提前七日安排好了汪阏氏和台吉的住处,不敢怠慢,谁能想到汪阏氏不问住处在哪,便横冲直撞地进城,这般火爆任性的性子,也确实是难以应付。
不过汪阏氏和她…倒是极像…
伊日毕斯失神了一瞬,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他一夹马腹,很快追上了汪阏氏的马,不卑不亢地指路:“请走这边。”
傍晚,格格呼延扛着放干血洗净的羊羔来到河边。
汪阏氏不愿住伊日毕斯给她安排的“大夏”的瓦房,直接让自己的随从拿出帐篷,支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随从很快清出一块空地,垒起石块,燃起篝火。
格格呼延沉默地走上前,架起烤架,将羊羔放上去,转着圈地刷油烤制,同时拿下腰上挂着的皮袋,里面是她提前配好的调料,正要往羊羔上抹——
“等等。”汪阏氏道。
格格呼延停住动作,向后退了一步,低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汪阏氏抬眼看向伊日毕斯:“是你信的过的人?”
“是。”伊日毕斯低头恭敬道。
他顿了顿,又道:“若阏氏不放心,待羊羔烤制好了,我先试毒便是。”
汪阏氏冷哼一声,伊日毕斯柔声对格格呼延道:“继续吧。”
格格呼延走上前,将调料抹上羊羔。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羊肉丰润的脂肉香气合着香料的味道开始飘散,引得忙活的随从不断朝这边张望。
“母亲!看看我在河里钓了什么好东西上来!哇!我说什么肉这么香,老远就闻见了,已经烤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吃?我肚子饿了!”
格格呼延无意间抬眼,正与一裹着雪白裘袍,戴着雪白貂帽,全身雪白的少年四目相对。
她连忙低头,奴隶是不能和贵主对视的,是大不敬。
没想到那少年竟凑了过来:“原来是姐姐烤制的,这位姐姐的手艺真好。”
格格呼延低声回:“谢台吉赞美。”
“心肝儿,快过来让母亲看看。”
格格呼延烤着羊,余光瞥着身形高大的少年走过去靠着阏氏坐下,向着她撒娇,阏氏不复之前的威严模样,随着少年的话时而担心皱眉,时而爽朗大笑,她将少年冻红的双手塞到自己的肚皮下暖着,把肩头的坎肩取下,围住少年的脸颊。
“我的心肝儿真棒!钓了这么大一条鱼呀,我们把它养在盆里,明天再吃好吗?”
“那我还要这个姐姐给我烤!”
“好好好,我的心肝说什么就是什么。”
“贵主,羊烤好了。”格格呼延接过随从递来的宝石小刀,将羊羔肉片下,装到精致漂亮的青花瓷盘中,正要递给伊日毕斯试毒,少年却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直接用手去抓盘上的肉塞进嘴里。
“驹连白!不能吃!快吐出来!”阏氏腾得站起身来大吼。
少年眨巴着无辜的狗狗眼,嚼了嚼,咽了下去。
阏氏屏住呼吸,周遭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死一般的寂静。
渐渐的,少年的脸皱成一团,吐出舌头:“好痛!好痛!母亲!我的嘴巴好痛!”他捂住嘴,痛得跌倒在地,不住翻滚。
“刷拉拉。”几十把弯刀架到格格呼延和伊日毕斯脖子上。
阏氏冲过去将少年抱在怀里,狠厉的眼神似乎要把他们两人剁上一万遍:“若是我儿有什么好歹,你们俩今晚都要死在这!”
格格呼延弯下身子,双膝跪地:“贵主息怒,奴只是加了一种大夏特有的香料进去,并无毒性,不会危害台吉性命。”
“那他为何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阏氏怒吼。
格格呼延垂眼奉上另一个皮袋:“此物可缓解台吉的疼痛。”
随从将皮袋拿给阏氏,她从中倒出一个泛着香甜气息的小四方块,对怀里的少年柔声道:“乖乖,快张嘴把这个吃了,吃了就不痛了。”
少年啊呜张嘴,把那小四方块吃进嘴里,越吃眼睛越亮:“母亲,我还要吃。”
“好。”
“再吃一块母亲。”
“还要一块。”
在吃了十几块后,阏氏回过味了,看着儿子活蹦乱跳、胃口大开的样子,不像是中毒,松了口气。
她将这个装着神奇小方块的皮袋扎紧收到腰间,暂时无视儿子的撒娇讨要,摆了摆手。
架在格格呼延和伊日毕斯脖上的弯刀收了回去。
阏氏走至格格呼延面前,指了指腰间的皮袋:“这是何物?”
“麦芽糖,大夏独有的特产。”格格呼延平静道。
“你加到羊肉里的,那个令人食之疼痛的香料又是什么?”
“那是辣椒磨成的粉末。”
“辣椒?也是大夏的特产?”
“是的。”
阏氏走到还剩一半羊肉的盘子前,抽出小刀,插了一片,在随从的惊呼声中放入嘴中。
她细细咀嚼着,眉头微微皱起,随后抚平。
“我出嫁前,见识过大夏重量等同黄金的茶叶、细白若雪的盐粒,还有巧夺天工的瓷器,自以为已是了解了大夏的全部。”
“今日看来,大夏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繁荣富饶,怪不得驹连苏总跟我说想把它抢下来,换我我也要抢。”
“伊日毕斯。”
“属下在。”
阏氏微抬下巴:“帮我带话给驹连苏,既然要抢地就不要磨磨唧唧的,要抢就快点抢,他窝在这个荒芜的地方窝了这么多年,到底干出了个什么东西?”
“是,属下一定将话带到。”伊日毕斯笑回,心下暗松一口气,今天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好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退下吧。”
伊日毕斯带着其他来帮忙的几个奴隶行礼后退下。
格格呼延走出了一里地,在帐篷里的那一群人注意不到她的位置停驻下来,久久凝视着那处。
“怎么了?”伊日毕斯一直关注着她,见她停住不动,一步步走近,自背后将她搂进怀中。
格格呼延的瞳孔倒映着那个包着大红头巾,裹着大红皮袍,健壮、丰满、美艳、大笑着的女人,微微出神。
那是汪也遂,乌里台部落的明珠,驹连苏唯一的王后,同时也是…一个母亲。
她想阿娘了。
她忽地低头,抹了抹眼睛。
“怎么哭了?”头顶的男人温柔道。
“我没有哭。”格格呼延哑声道。
“还在逞强。”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拢住她的脸颊,干燥的拇指抚过她的下眼睑。
格格呼延咬着唇,皱着眉,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做着激烈的对抗。
伊日毕斯藏起眼底的兴奋与侵略,如同最为耐心的猎手,眼神更加温柔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