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盐场——
“周糊龙!”一个晒得黝黑的干巴瘦老头一把掀开草帘,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入屋内。
“哟,周大爷。”屋内一个青年正悠哉躺着,见老头进来了,也不起身,吊儿郎当地翘起一只脚对着他。
老头被气笑了:“怎么,你现在当上官儿了,瞧不起我这个长辈了?”
青年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笑嘻嘻问:“谁惹咱周大爷了,告诉我,我好好收拾他一顿。”
“小孩,你给老头子一个准话,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以往干活只要三个时辰,这一年天天要从日出前干至月出后,谁受得了?”
“那钱也没少你们的啊,工钱翻倍,三餐全包,要我说大爷,现在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你去管洲那边看看,那儿的人都穷得只能啃树皮!咱窦郡守多大方,窝窝头顿顿管够,工钱一天二十个大子儿,你就知足吧。”
“真的只有二十个大子儿吗?”老头冷笑。
青年眼神一凝,坐起身来,瞬间变脸:“周大爷,我敬你是我村儿里的长辈,对你说话客气一点,你要不想在这个盐场干!有的是人干!”
“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还真就不想干了,姓窦的坏良心,一坏坏一窝,你跟他们一窝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不死的!非得我揍你是吧!”青年被激怒,和周大爷推搡起来。
“潮巴玩意儿,早知道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接济你家那口饭!”
“我叫你说!我叫你说!”青年毕竟年轻力壮,周大爷体力不支,被按在地上打。
等青年察觉不对时,老人已经七窍流血,没有气息了。
屋外的人等待多时不见人出来,派了个人进得门来,一眼就见到青年身下,死不瞑目的周大爷。
“别…我真没使多大劲…”青年吓坏了,忙解释道。
进来的盐工可不管那么多,大喊:“周大爷被盐头打死啦——”
哗——
被克扣工钱,每天辛苦劳作的盐工们,若是在往常,说不定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一年的战争,精神始终紧绷着,此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更何况,他们凭什么要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是窦家做了丧良心的事,逼死了南皇后,逼死了燕门郡守南少安,连陛下都被他们逼死了!现在窦家逼着他们做叛军,做逆党,是不是要把他们也逼死?
长时间积攒的怨恨、恐惧总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那一封讨窦逆檄书,无疑给了这么一个出口。
将那盐头打得奄奄一息,不住求饶后,大家的愤怒消散了些,面面相觑后,彼此有些茫然。
他们给了压迫者一个教训,然后呢?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如何与坐拥精兵的窦家抗衡?
这时有人开口:“乡亲们,咱们逃吧,逃去长洲、江都、平江都行,那都是大皇子的领地,咱们大皇子明事理,咱们去到那边,一样当良民!”
众人找到新的方向,又振奋起来:“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窦家个个冒坏水,谁要给他们干活!我们要去大皇子手底下当良民!”
此时又有人开口泼冷水:“那几个郡那么远,路上又乱,要么饿死,要么被人捅死了,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他们确实可以凭一时意气不管不顾,说走就走,那之后呢?外面那么乱,是不是呆在南海会更安全一些?
众人停下脚步,又犹豫起来。
最开始开口的人道:“要不这样,我们去窦家的粮仓那里偷些粮食,跑到城外去投奔李将军!李将军是大皇子派来的,也是顶顶好的人,等南海被李将军打下来了,我们再回来不是一样的!”
这一通运筹天衣无缝,众人都很满意,那泼冷水的人也不吭声了。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南海大大小小的盐场处。
等窦莽发现时,盐工竟已走了一半。
窦莽气得半死,砍了几个侵吞工钱,知情不报,心存侥幸的盐头,只是有什么用呢?人心散了。
外面李松百的军队仍在南海城墙外不知疲惫地攻打,剩下的人心思浮动,又有人想走,窦莽哪里肯,一再提工钱,顿顿有肉,就这样,还是有人想走,窦莽火了,抓了几个带头的杀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来好好的雇主长工硬是变成了仇人,双方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各盐场每日大大小小冲突不断,内忧外患,搞得窦莽焦头烂额,连忙派了快马,去中都给大哥窦鸿武送信。
南海城外——
“差不多了。”李松百微笑颔首,将下首跪着的蒙面人扶起:“空青,你和你手下的人做得很好,去荆芥那里领赏吧。”
“谢主上。”蒙面人作揖后向上一跃,鬼魅般隐入黑暗中。
李松百走出营帐,对门口士兵道:“传令下去,各将士立刻整顿好兵备军马,今夜丑时,夜袭南海!”
“是!将军!”
中都——
恢弘的皇家园林中,立着一方精巧的小亭,窦家人围着玉制矮几跽坐,气氛沉闷而压抑。
窦老夫人以食指指节轻叩着桌面,闭目养神,待窦鸿武读完窦莽的信,长叹一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睁开一双浑浊的老眼,其中锐利不减:“大家都说说吧,谁想走,谁想留,今天就在这里说清楚。”
窦家大势已去,与其和那王瑞拼个鱼死网破,不如远走异国,保留窦氏血脉,总有一日,窦家会东山再起。
“我要留下来,娘。”窦鸿武垂头道。
窦老夫人抬起眼,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瞧。
没人能经得住母亲这样审视的目光,窦鸿武的头更低了。
“老大,把头抬起来,我窦氏子弟,不该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
窦鸿武将头抬起来,有些怔忪,从小到大,母亲极少对他们笑,严厉的斥责和体罚倒是不少,今日,却在母亲脸上见到了这般赞许鼓励的笑。
慢慢地,他也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紫衣太尉。
“我去了,娘。”
帝崩第七年,南海为李松百攻破,窦莽被俘,同时,窦鸿武联合管洲西陵的军队对平江边界驻扎的守军发起冲锋,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平江——
天蒙蒙亮,贾旬章披上铠甲,王霒垂眼,为他系好连接处的绳结。
“大胜呢?”他问。
“睡得呼呼的,太早了,他那个小屁孩起不来的。”王霒笑回。
贾旬章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灰蓝色的天光静静笼在这对相拥的身影之上。
王霒的脸贴着冰凉的护心甲,开口道:“愿夫君此去若鲲鹏,云程发轫,风禾尽起。”
两人分开,王霒看着他上了马,对她意气风发地笑:“那便借娘子吉言。驾!”
王霒倚在门边,侧耳倾听马蹄声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了,这才缓缓走回屋内,此时,家家户户开始冒起炊烟,鸡鸣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