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变成浅蓝色,细白的月牙挂在空中,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了。
嗵。
嗵。
嗵嗵嗵。
嗵嗵嗵嗵嗵嗵。
贾旬章在鼓声中,单手撑着木板跳上高台,高喊:“平江将士何在!”
众将士以长戟捶地三下:“哈!哈!哈!”
贾旬章颔首微笑:“不错,大家很有气势。”
“马上我们要对付的,是三万之数的敌人,大家害不害怕?”
“不怕——”
“真的不怕?”
人群静默了一会儿,有个活泼的小伙子大喊:“还是有点怕的!”
贾旬章点点头:“还是有说实话的,怎么,其他老爷们儿要面子,不敢说是不是?”
人群哄笑起来。
贾旬章正了正神色:“不怕大家笑话,我也怕,就昨晚,我怕得一夜都未合眼。”
还是那个小伙子,在下面接话:“将军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怕吗?”
贾旬章笑答:“当然怕,将军我到如今,一场仗都没打过。”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怕了。”
“即便我们三千人对上叛军的三万人又何妨?我们是正义之师!帝王之师!论士气!论武力!论决心!我们的将士哪个不能以一当十!只要将那群散兵游勇打惧!打怕!他们抱头鼠窜还来不及,又怎么与我们抗衡?”
“诸位将士——”
“方今——”
“大声告诉我——”
“你们怕不怕——”
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眼神明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不怕——”
“好!我们平江男儿!守家国!明正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各将士听令!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帝崩第七年,平江郡守贾旬章携三千守军大败三万叛军,管洲西陵联军投降受俘,窦鸿武自刎于军中,平江守军以少胜多,士气高涨,锐不可当,贾旬章初战便一战成名,为世人津津乐道,广为传颂。
“胜了!胜了!大获全胜!哥!”王举超兴奋地冲进郡守府,一把推开他哥寝房的门。
他在跨入房门的时候突然顿住。
王瑞将窗打开,回头含笑看着他:“怎么了,刚刚不还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王举超盯着王瑞嫣红的眼角,开口道:“哥你…”
“对了,固儿,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去骑马?”王瑞开心道。
“可是哥哥你不是不能骑马?因为你的身体…”
“哥哥的身体好多了,走!提心吊胆这么多天,总算是松快下来了,跟我选马去。”
王举超全程被哥哥带着走,他驻马立在雪地上,看着哥哥在雪林中纵马奔驰,敞开衣袍,肆意大笑。
他从没见过哥哥如此高兴。
王举超本该感到高兴的,但他之前在哥哥房里闻到过的那一缕微甜的异香…
一定是他认错了,那东西蚀骨销魂,是人间至毒,不仅是衰败人的身体,更能摧毁人的精神,哥哥如此聪慧之人,怎会甘心被这玩意儿所控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固儿——”
“固儿——”
喊着他名字的男人转过头,面目模糊不清,他仔细眯眼,一步步朝男人走去,待走近后,他终于瞧清了。
是全身皮肤溃烂流脓,骨瘦如柴的哥哥,对着他微笑。
“固儿——”
他恐惧极了,不住后退,最后跪倒在地,抱住脑袋尖叫:“啊!啊!啊啊!”
“王举超!王举超!醒醒!”
是谁?是谁?是,郝炎?
王举超骤然睁开眼,整个人像被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色如水,照上床沿。
原来是他做了噩梦。
“没事了,没事了。”郝炎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小时候被梦魇住时,母亲也是这般,将他抱在怀里轻拍。
王举超捂着眼,在这样温柔的安慰下,溃不成军。
泪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哑着嗓子艰涩开口:“我哥哥他,吸食了罂粟。”
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了,那阵异香,能夺人性命的异香,怎会认错!谁能认错!
“郝炎,郝炎,怎么办,我哥哥他…可能做不了一个好皇帝了…”
郝炎垂下眼,拍背的手渐缓,直至凝滞不动。
夜深人静,平江百姓应该都熟睡着,做着有关胜利的美梦,只有他们两人,迷茫着,揪心着,难过着看不见前路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