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是地处东京的一所高端私人医院。
富豪做体检,明星生孩子,领事馆的官员接种疫苗,几乎都往这里送。这所医院收治的多半是身份显赫的病人,入院便走专属通道,直接转入VIP病区。整栋的病房都是独立套间,隔音效果绝佳,窗外是每年耗费上亿日元精心养护的庭院景致,工作人员也都是万中拔一、经验丰富的资深医护。寻常人就算出再高的价钱,也未必能得住进来。领着高昂的薪资,这所医院绝不会出现多管闲事的人,所有人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对病人的来历与病情细节,向来讳莫如深,绝不多问一句,更不会对外透露分毫。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医院的产权结构绕了几层壳公司,最终指向港口□□名下。就连院里的医生护士,也大多不清楚自己每个月领的薪水从何而来。大家虽不知这所医院背靠着何等庞然大物,却也都隐隐明白,能住进这栋楼的人,非富即贵,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绝非寻常。
也因此,当那辆黑色轿车撞开侧门闸机护栏,直冲而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门口值守的保安从未见过这般蛮横无礼的来客,立刻冲上前阻拦,黑色轿车却没有丝毫减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径自往前闯,硬生生驶入了寻常车辆严禁踏入的医院专属内部通道。
几名安保人员脸色骤变,暗处荷枪实弹的守卫也瞬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只待一声令下便拔枪示警。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接到了总控室的紧急指令:放行。
安保和守卫来不及犹豫,车身便已擦着他们的肩膀呼啸而过。
轿车在VIP病区入口急停,轮胎在地面留下两道深黑的痕迹。车门弹开,一个黑色身影跨出车门,橘色长发掀起利落的弧度。他步子很快,前台两名护士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已经消失在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直通楼层。
一个小时前,港口□□总部会议室正在召开例行高层会议。中原中也坐在长桌主座,正在听取各位高层的汇报。然后他顿住了。
像是一层膜被捅破,大量记忆涌了回来。观影空间、书、同位体、世界升维。以及更重要的信息:此刻,太宰治就躺在**医院的顶间套房里,即将苏醒。
那些记忆他之前完全没有,像是被人为锁进了保险箱,直到刚才那一秒才全数解锁。
所以在那一个瞬间,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例行会议,也顾不上一众干部错愕的目光,猛地起身,留下一句“会议延期”便消失在会议室尽头,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太宰所在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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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平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对中原中也而言却慢得有些碍事。他靠在墙壁上,视线直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终于有空将脑子里那些刚解封的记忆逐一梳理。
他的记忆停留在将太宰治的灵魂从书中接出来之后,本以为获得了太宰完整灵魂就能在书的帮助下让太宰治复活,却从书那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死者复生,是涉及到因果与轮回边界的禁忌之事,即便是书,也很难将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做到毫无疏漏,毫无代价。毕竟书的书写规则便是,虽然能够改写现实,却只有写下符合因果的文字,才可以发动它。
换言之,不能违背因果逻辑,不能凭空捏造无来由的奇迹。即,直接写‘太宰治复活’,不生效,必须将这件事的链条、动机、过程、因果闭环,现实才会改写。
而现实改写后,所有人都会得到改写后的记忆,大家不会察觉到世界的不对劲。即便是少数能感受到‘世界哪里不对劲,存在违和感’的人,也不能直接对抗书的力量。
所以,书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实现这个愿望。
具体它是怎么操作的,当时并没有和观影空间的大家解释,只是在世界彻底稳定的刹那,将大家送回了现实世界。
没有任何人察觉不对,因为观影空间与现实的时间差并不一致——他们在观影空间中度过的那段漫长时间,在现实里只不过流逝了普通人难以察觉的连微秒都算不上的一瞬。中也最初进入观影空间前正在主持干部会议,而如今他的记忆解封时,也依旧正处于那场会议中。
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中原中也的记忆。
无法确定是书有意为之,只保留了中原中也一个人的记忆,还是所有人都保留了那段记忆,中原中也现如今混乱的脑子里塞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记忆,却也因此很快明白书做了什么。
书改写了过去。不是让死者复活,而是让“死亡”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得益于当时世界正处于重构并且改写规则的升维状态,在这个节点上时间和空间失去意义,让书能够得以利用这个空隙,影响两年前的某个时间节点,将被因果彻底锁死的“结局”从世界的底层逻辑中剥离出来,覆盖上一层新的代码。
于是,世界线在那一刻被悄然拨动。
两年前,港口□□首领太宰治在天台边缘纵身而下,坠入黑暗的那一瞬,没有先坠入地面,而是在途中先被一道柔软却坚韧的物体阻拦,那是远在一公里外的商场举办活动使用的大型充气广告球,直径数米的充气球体恰巧在那一刻被风吹至大楼外墙,以不可能的角度承接了坠落的重量,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虽未能阻止其继续下落的趋势,却卸去了一部分重力,令那具本应粉碎于地面的躯体,得以以另一种姿势接触了地面。
这场事故本应没有幸存的可能。但若将“当场死亡”改写为“坠落后仍有一息尚存”,便符合了因果的逻辑。
于是,太宰治被紧急送入医院,虽经极力抢救,依旧被医生诊断为脑死亡。
脑死亡是一个神奇的概念,在医学上已被判定为生命体征的终结,但□□却仍然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在继续,躯体尚存温度,只是灵魂仿佛已经远去。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既活着,又已经死去。
这是书为太宰治精心挑选的生局。
生与死是一个很微妙的分界,世界的毁灭与重构也同样悬于一线之间。
如果太宰治没有‘真实死亡’,与书绑定的他就依然被视为持有者,在人间失格的影响下,不管世界做出如何巨大的改善,依然无法反馈到书的身上。因此,只要他没有真正死去,书的持有者不变更为芥川和中岛敦二人,书的因果闭环就无法被打破,世界就永远不会停止毁灭进程,直至彻底湮灭那一天。
而如果他真的彻底死亡了,那死者复生则又违背了生与死的铁律,违背了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因果将陷入更大的悖论,书的愿望反倒永远无法实现。因此,脑死亡状态的他,是唯一的平衡点。
因为已经脑死亡,失去与书的链接,芥川和敦方能接过一切,成为书的新一任持有者。
因为身体机能仍在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太宰治便依然存在于这具躯壳之中,未曾真正从这个世界离去。
不过对□□来说,不管是被判定为真实死亡还是脑死亡,都没有什么区别,首领的更迭刻不容缓。和最初的世界线发展一致,港口□□对外宣布了首领的死讯,太宰治的葬礼如期举行,港口□□的权柄交到了中原中也手中。
外界所知的太宰治,已经死了。港口□□内部,真正知晓内情的人也只有身为继任者的中原中也和前首领秘书芥川银。
那具躺在特护病房里的躯体,被以最高级别的机密保护起来,后转入这家私人医疗机构的隐秘楼层。这里的一切都与外界隔绝,除了负责日常照护的少数几位医护人员外,访客永远只有两个人——
中原中也与芥川银。
太宰治从天台坠落的同一天,芥川银的处决取消了,因为从最开始就没有处决这件事。但芥川银并没有继续留在□□,也没有选择原谅兄长,而是作为看护病人的家属,安静地离开了那座盘踞着黑暗的城市。
而中也,他在听到太宰治确诊为‘脑死亡’的那一刻便下达了对武装侦探社的通缉。织田作之助和芥川龙之介成为了中原中也首要的肃清目标。之后的发展和原世界线一样,复仇心切的中也被江户川乱步关进爱伦坡的小说中,在挣脱出来之后,立即被早有准备的政府的三支异能部队联手镇压,直至魏尔伦和兰堂闯入将他带回□□,后又在森鸥外的斡旋之下,取消了对武装侦探社的追杀……
和普通的VIP病房不同,太宰治所处这一层的病房在现实是‘不存在’的隐秘楼层,病房所在的楼层在建筑图上根本不存在,电梯层数也刻意跳过了这一数字,唯有按下特定密码,隐藏的轿厢才会在这一层停靠。到达隐秘楼层后,还需再穿过一道生物识别门禁,才能进入那间特殊病房。
不过身为□□首领,中原中也拥有无视一切权限的最高准入权,仅需在门禁终端上抬手扫过,厚重的合金门便无声向两侧滑开。
不等门完全打开,中也便急不可耐地穿过门禁,向着记忆里那间病房跑去。
他只来过这所医院两次。一次是太宰治被宣布为植物人的那天,他听完之后立刻转身离开,向武装侦探社发布了追杀令;另一次,是他被从异能监狱释放出来之后。
那时的他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憎恨侦探社间接夺去太宰生命,憎恨异能特务科将他关押,憎恨太宰治对他隐瞒,憎恨身边的一切。那股无处宣泄的恨,自然也迁怒在躺在病房半死不活的太宰身上。
他本是为了彻底夺去太宰治生命而来的,却在后面改了主意,没有杀死太宰,而是对芥川银下达了“往后不必再向我汇报太宰治情况”的指令。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家伙有任何牵扯了。
之后,他没有再过问过任何与之有关的事宜。□□的诸多事务像潮水一样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清理敌对势力,平衡内部权力,应付政府的试探,那段时间中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连轴转的机器,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分摊给某个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
奇怪的是,明明只来过两次,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中也却仿佛早已来过千次万次一般,都不用询问,身体便自动将他带到了那道没有门牌号的房门前。
门被唰地推开。
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动静惊动了一直守在病房内的芥川银,她持枪反击的动作在看清入侵者的刹那僵在了原地。
“中也先生?!”她惊呼,像是不明白中原中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顾不上和她解释,中也的视线几乎是撞过去的——他步子迈得快,差点被床边的输液架绊一下,稳住了身形才看清床上的人。
然后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太宰治躺在那里。
比他记忆里瘦了不止一圈。两年前那具身体虽然也不算壮实,但起码脸颊有肉。现在躺在床上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锁骨支楞出来,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头发被剃短过又重新长出来,乱糟糟的贴在枕头上。鼻饲管插着,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监护仪器架在床头,心率,血氧,脑电波的线从他头上和病号服领口里牵出来,一路连在机器上,滴滴答答的走。
没醒。
中也站在床尾,整个人像坠入了冰窖,通体生寒。
来的路上他脑子里演了八百种可能,太宰醒着靠在床头扭头看他,太宰扯着嗓子埋怨他姗姗来迟,最不济也该有点动静,手指头动一下,眼皮子颤一颤。结果什么都没有,和两年前他远远瞥见的最后一眼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更瘦更惨白,像一株被忘在角落太久的植物,焉焉的吊着最后一口气。
“太宰。”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得多。
床上的人没反应。
中也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一步,刚才从电梯出来时步子快得几乎带风,可现在越往病房深处走,那双脚就越沉。
他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脸,只觉得无比荒唐。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没醒呢?
既然他已经恢复记忆,说明这个由【书】重塑的世界已经彻底稳固下来,太宰的灵魂应该被【书】预先放进身体里,在他记忆归位的同一刹那,一并苏醒。
也就是说,太宰应该是醒着的,他应该是醒着的。
中也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堵死了,闷得抽疼。
不该是这样的。
他拼尽一切,堵上所有执念所求的,从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太宰活过来,是想让这个人挣脱所有死亡的枷锁,卸下过往所有沉重负荷,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活着。不用投身黑暗,不用周旋算计,不用奔赴一次次必死结局。是要能真真切切地站在阳光下,能吵闹着与他拌嘴,能再次并肩同行的,鲜活的,温热的,会笑会闹,会痛会怒的那个人。不是被困在躯壳里,丧失所有意识,靠着冰冷器械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他死死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眼底翻涌着的滔天荒诞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